“站住！”
那声厉喝从船上传来，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
周默的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但那里已经空了，刀剑都被收起来了。
南岸的战船缓缓驶近，船头那名将领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角斜到下颚的刀疤，看起来凶悍异常。他身后站着二十多名甲士，个个手持长矛，杀气腾腾。
“你们是什么人？”将领的声音冰冷，“北方来的？有路引吗？”
周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从怀里掏出那份伪造的路引，高高举起。
“回将军，我等是洛阳周氏族人，因战乱南逃，要去荆州投奔亲眷。路引在此，请将军过目。”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既没有贵族的傲慢，也没有难民的卑微。
疤脸将领冷哼一声，示意身边的副将接过路引。
副将划着小船靠近，从周默手中接过那份文书，仔细查看了一番，又回到主船上，在将领耳边低语了几句。
疤脸将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路引是真的。”他的目光在周默这支队伍上扫过，“但你们这些难民，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百姓。”
周默心中一紧。
他知道，他们现在的样子，确实太扎眼了。
四十多个青壮，虽然穿着杂乱，但个个身上都有兵器的痕迹，腰间的布条下明显藏着刀鞘。几辆大车上，盖著麻布的货物，形状可疑。
这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眼里，都不像是逃难的良民，更像是一伙武装匪徒。
“将军明鉴。”周默拱手道，“我周家世代书香，但逃难路上遭遇乱兵和匪徒无数，不得已才武装自保。若将军不信，可以搜查我们的行李，绝无违禁之物。
疤脸将领冷笑一声：“搜查？我看你们倒是很有底气啊。”
他正要继续说什么，突然，北岸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转头望去。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支骑兵正以极快的速度朝渡口冲来。
最前面的那面旗帜，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是一面黑底狼头旗。
羯人的战旗！
“胡人骑兵！”船夫们发出惊恐的叫声，有人甚至直接跳进了水里。
周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迅速估算了一下距离——那支骑兵距离渡口不到两里，以战马的速度，最多一刻钟就能赶到。
而他们的队伍，还有一半人没上船。
“快！所有人上船！”周默嘶吼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船夫吓破了胆，纷纷解开缆绳，拼命地划着船往南岸逃。
周默这边还没上船的二十多人，瞬间被抛弃在了北岸。
“混账！”周仝怒吼着想要跳上最近的一艘船，却被船夫用竹篙狠狠捅了回来。
南岸的疤脸将领，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他甚至下令让战船后撤，摆出一副看戏的架势。
周默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个东晋将领，根本就没打算救他们。或者说他想看看这群“可疑的难民”，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如果他们能摆脱胡人骑兵，那就证明他们确实有价值，值得收留。
如果挡不住那就让胡人帮他清理掉这些饭桶。
“卑鄙的狗东西。”周默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但他不能抛下他的族人们，趁著船还没有驶远，他直接又跳回了岸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都开始震动。
周默迅速扫视了一眼地形。
渡口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可以依托的掩体。唯一的遮挡物，就是他们那几辆大车。
“周仝！”周默大喊，“把所有马车围成一圈！长矛手在外，弓箭手在内！快！”
周仝立刻执行命令。
二十多个留在北岸的族人，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把三辆大车推到一起，首尾相连，形成一个简陋的车阵。
车上的货物被迅速卸下，那些藏在麻布下的长矛、盾牌、弓箭，全都被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周默站在车阵的缺口处，看着越来越近的胡人骑兵，手心全是冷汗。
他数了数，对方至少有两百骑，而他们只有二十来个人。
“听着！”周默拔出长剑，高高举起，“我们身后就是淮河，退无可退！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杀出一条血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
“我们是周家！周家的人，从不跪着求饶！”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杀！”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个字。
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杀！”
“杀！”
“杀！”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南岸的疤脸将领，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他没想到，这群被困在北岸的“难民”，竟然没有四散逃命，反而结阵迎敌。
“有点意思。”他喃喃自语。
胡人骑兵已经冲到了距离车阵不到百步的地方。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羯人头领，他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结，脸上涂著诡异的白色图腾。他挥舞著一把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两百骑兵朝着周默的车阵冲去。
周默死死地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战马，手心的汗几乎要把剑柄浸湿。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就在骑兵即将撞上车阵的瞬间，周默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是“玄孙”的声音。
但这一次声音却不似以前的那么清晰，反而透出一股虚弱。
【火用火桐油】
周默浑身一震。
桐油！
他猛地回头，看向车阵中央那几个卸下来的木桶。
那是他们这一路上劫掠来的桐油，原本打算到了荆州之后卖掉换钱。
“阿彻！”周默嘶吼道，“把桐油泼在车上！快！”
周彻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他和几个族人抱起木桶，将粘稠的桐油泼洒在马车上。
“火箭！”周默又喊道。
几个弓箭手迅速点燃箭矢。
“放！”
火箭射出，钉在浸满桐油的马车上。
“轰——！”
火焰瞬间腾起，三辆马车变成了三堵燃烧的火墙！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看到突然升起的火焰，发出惊恐的嘶鸣，拼命想要停下。
但后面的骑兵根本刹不住，一头撞了上来。
整个骑兵队形瞬间大乱。
有的战马人立而起，把骑手摔了下来。有的战马失控，冲进了火墙，发出凄厉的惨叫。还有的战马互相碰撞，骑手被踩踏成肉泥。
“就是现在！放箭！”周默抓住机会大吼。
弓箭手们拉开弓弦，对着混乱的骑兵阵型射出箭雨。
虽然箭矢不多，准头也不高，但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每一支箭都能找到目标。
惨叫声此起彼伏。
羯人头领暴怒，他挥舞著弯刀，厉声大吼：“绕过去！从两侧包抄！”
骑兵队迅速分成两股，试图从车阵的两翼突破。
周默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火墙只能挡住正面，侧翼根本没有防御。
一旦被骑兵从两侧冲进来，他们立刻就会被碾碎。
“长矛！结刺猬阵！”周默嘶吼著下令。
所有持长矛的族人，迅速聚拢在一起，将长矛斜指向外，形成一个密集的矛林。
第一波冲过来的骑兵，撞上了矛林。
战马的冲势太猛，根本刹不住，直接撞在长矛上，被刺了个对穿。
但骑手的弯刀也砍了下来，一个周家的族人当场被劈成两段。
鲜血喷溅，惨叫声震天。
周默亲自冲到最前面，用长剑格开一把弯刀，反手一剑刺穿了骑手的喉咙。
“稳住！不要乱！”他嘶吼著。
但阵型还是在一点点崩溃。
人数差距太大了。
哪怕他们再怎么拼命，也挡不住两百骑兵的轮番冲击。
周默的眼角余光，看到南岸的那艘战船，依然停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个疤脸将领，正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狗东西”周默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又有三个族人倒在了胡人的刀下。
车阵的左翼，彻底被撕开了一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