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羯人骑兵,呼啸著冲了进来。微趣小税徃 追醉鑫漳劫
完了。周默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南岸突然响起了沉闷的鼓声。
“咚——!咚——!咚——!”
疤脸将领终于动了。
“放箭!”他一声令下。
十几艘战船上,数百名弓箭手同时拉开弓弦。
“嗖嗖嗖——!”
那些刚刚冲进车阵的羯人,还没来得及挥刀,就被箭雨射成了刺猬。
羯人头领脸色大变,他没想到东晋的水师会突然介入。
“撤!快撤!”他厉声大喊。
骑兵队迅速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但战船上的箭雨没有停,一波接一波地倾泻而下。
等到骑兵队消失在地平线上时,北岸的渡口,已经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十多具尸体。
周默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至少挨了三刀,虽然都不致命,但鲜血已经把衣服浸透了。
他环顾四周。二十三个人,还站着的只剩下十一个。其他人,都倒在了血泊中。
“家主”周仝踉跄著走过来,他的左臂被砍断了,只剩下一截骨头茬子还连着一点皮肉。
周默咬著牙站起来,扶住他。
“别说话,先止血。”
就在这时,一艘小船自那战船上被放了下来,几名士兵划到岸边,为首的副将冲著周默喊道:“我家将军有请周郎君上船一叙。”
他的称呼从“你们”变成了“周郎君”,一个微小的变化,却代表着态度的转变。
周默看了一眼身边的周仝,他的断臂已经用布条草草包扎,脸色苍白如纸。
“仝叔,你带大家在这里等著,我去去就回。”
“家主!”周仝一把抓住他,“不可!万一是鸿门宴”
“他们要杀我们,刚才就不会放箭了。”周默的声音很平静,“放心,我们还有用。”
他说完,挣开周仝的手,独自一人走向那艘小船。
踏上战船的甲板,周默才真切感受到东晋水师的气势。
船体坚固,甲士精良,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支晋军都截然不同。
那疤脸将领就站在船头,他没有穿戴头盔,露出短硬的头发,那道刀疤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条盘踞的蜈蚣。
“你叫周默?”将领开口,声音洪亮如钟。
“是。”
“洛阳周氏?”
“是。”
“刚才那场火,是你想出来的?”
“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周默回答得滴水不漏。
疤脸将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掂量。
“我是祖逖。”他忽然说道。
周默的心里掀起一丝波澜,祖逖?闻鸡起舞的那个祖逖?
这可是有名的北伐名将,一个真正心怀故国、矢志收复中原的英雄。
周默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方式,遇到这位人物。
祖逖看着周默的反应,似乎有些满意。
“我看你的人,虽然狼狈,但阵型不乱,进退有度。面对数倍于己的胡骑,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跑。”
“你们不是普通的难民。”祖逖的语气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陈述。
“将军谬赞。”周默拱手,“我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在北地想活下去,就得拿起刀。”
“说得好。”祖逖点点头,“想活下去就得拿起刀。”
他重复了一遍,目光望向阴云密布的北方,眼神里有周默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默。
“你们要去荆州?”
“是,投奔远亲。
“荆州刺史陶侃,与我有些交情。”祖逖淡淡道,“不过他那个人,脾气古怪不好相与。”
他挥了挥手。
“让他们都上船吧,我送你们过江。”
周默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多谢祖将军!”
“不必谢我。”祖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只是不想看到敢于向胡人挥刀的汉子,死在自己人的算计之下。”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周默身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周默明白,祖逖救他们一半是欣赏,一半或许也是在敲打某些人。
在祖逖的命令下,周家的幸存者们,连同他们的三辆破车和十几匹战马,都被接上了东晋的战船。
当船队离开北岸,驶向江心时,所有人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活着,他们真的活下来了。
周彻靠在船舷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北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不是害怕,而是终于在连日的紧绷和血腥之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船队在南岸的京口码头靠岸。
祖逖没有再见周默,只是派人传话,让他们自行前往建康,并给了他们一份正式的过所文书,凭此文书,沿途官府不会为难。
周默带着队伍,踏上了南方的土地。
与满目疮痍的北方不同,这里虽然也能看到战争的痕迹,但秩序仍在。
田地里有农夫在耕作,官道上有商旅行走。
他们这支队伍,就成了官道上最扎眼的异类。
他们身上的破烂铠甲,他们腰间的兵器,他们脸上那种经历过血与火才能留下的悍勇之气,都与这片土地的安逸格格不入。
沿途的行人看到他们,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避开。
那些人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嫌恶与鄙夷的排斥。
“看,北边来的伧人。”
“脏死了,一股子血腥味。”
“听说北方人都吃人,离他们远点。”
这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刺在每个周家族人的心上。
他们是洛阳周氏,是数代公卿的世家子弟,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
几个年轻的族人气得脸色通红,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都给我忍着。”周默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我们是来求生的,不是来惹事的。”
队伍在压抑的沉默中,抵达了东晋的都城——建康。
当那座宏伟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秦淮河穿城而过,河上画舫如织,歌声悠扬。
城内高门大院鳞次栉比,街上行人衣着光鲜,熏香的气味甚至盖过了市井的嘈杂。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与他们刚刚逃离的那个血腥地狱,截然不同的世界。
周默找了一处偏僻的客栈,将队伍安顿下来。
他知道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靠山,在建康城最大的靠山,无疑是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
周默清洗了身体,换上了一身唯一还算体面的儒衫,遮住了身上的伤疤,然后带着周彻,拿着早已备好的名帖和礼物,前往了王导的府邸。
王导,东晋的丞相,权倾朝野,是所有南渡士族领袖中的领袖。
如果能得到他的庇护,周家在南方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王府的门房接过名帖,只是轻蔑地扫了一眼,便扔在一旁。
“等著。”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从日上三竿,等到烈日当头。
周默和周彻就站在那高大的门楼下,看着一辆辆华丽的牛车进进出出,看着一个个衣冠楚楚的士人谈笑风生地被迎入府中。
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他们就像是路边两块碍眼的石头。
终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慢悠悠地从府里走了出来。
他捏著鼻子,上下打量了周默一番,脸上毫不掩饰地写满了厌恶。
“你就是洛阳来的那个姓周的?”
“在下周默,有事前来拜见王丞相。”周默拱手,不卑不亢。
管家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尖酸刻薄。
“一个从北方逃来的破落户,也想攀我王家的门?”
他将那份名帖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我家相公日理万机,没空见什么阿猫阿狗。滚吧。”
周彻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气得浑身发抖,就要上前理论。
周默一把按住了他。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名帖,也没有去看那个管家。
他只是静静地在王府门前站了许久,仿佛要将这座府邸的每一个飞檐斗拱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默默地转身,带着周彻离开。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背影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死寂。
回到客栈,周默一言不发,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建康城的万家灯火。
他更加确信,“玄孙”的指引是正确的。
建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里是南方士族的安乐窝,不是他们这些北来之人的立足之地。
荆州,必须去荆州。
他开始向客栈的伙计打听荆州的消息。
“荆州啊,那可是个好地方!刺史陶侃大人,厉害着呢!”
“听说陶刺史出身不高,但为官清廉,治军严明,把荆州治理得铁桶一般!”
“对对,我还听说,陶大人不喜欢那些清谈的酸儒,就喜欢实在的东西,尤其是精巧的军械和新奇的玩意儿!”
周默的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