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东郊,那片被陶侃划给周家的荒地,一夜之间变得热闹起来。
这里曾经是战场,土地贫瘠,四处可见残破的沟壑和掩埋的白骨。
但对于从北方一路逃亡而来的周家族人而言,这里就是天堂。
他们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更难能可贵的的是周家的人终于汇合到了一起 ,除了周然这一批,剩下的两批人并未产生什么损失,只是一路上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受尽了折磨。
而现在到了这里,周默没有让族人立刻开始建造住屋。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带领所有人,在这片荒地的正中央,举行了一场隆重的祭祀。
他们祭拜天地,祭拜周家的列祖列宗。
最后,周默独自一人,对着虚空,深深一拜。
他拜的是那位素未谋面,却一次次拯救他们于危难之中的“玄孙”。
祭祀过后,建设工作全面展开。
周仝虽然断了一臂,却依然精神矍铄,他主动承担起规划和指挥的工作。
在他的调度下,整个营地被划分得井井有条。
青壮年负责挖掘地基,搭建营寨,修建防御工事。
妇女们则负责烧火做饭,缝补衣物,照料伤员。墈书君 庚芯醉全
就连半大的孩子们,也提着篮子,跟在大人身后,捡拾石块,传递工具。
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光彩。
周默也没有闲着。
他白天要去刺史府,以参军的身份,参与陶侃主持的军议。
陶侃对他极为器重,几乎事事都会询问他的意见。
周默牢记着“玄孙”那些零散的“天启”,结合自己的理解,将一些超越时代的理念,包装成“家传之学”,不经意地提了出来。
比如在讨论军粮运输时,他提出将车轮的尺寸和车轴的规格进行统一。
“如此一来,无论哪辆车坏了,都可以用其他车辆的零件进行替换,能大大减少路上的损耗。”
这个建议让负责后勤的将领茅塞顿开。
又比如,在讨论新兵训练时,他建议将长矛兵、弓箭手、刀盾手进行模块化编组,演练协同作战的阵法。
“单兵再勇,不如阵法之威。三五人一阵,三五阵一队,层层相扣,进退有度,方能以少胜多。”
这些建议,看似简单,却都切中要害,让陶侃身边的那些宿将们,都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参军刮目相看。
当然,也有嫉妒和非议。
“不过是靠着一件奇技淫巧,才得了使君的青眼。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也敢对军国大事指手画脚?”
对于这些风言风语,周默一概不予理会。
他知道,实力,才是让这些人闭嘴的唯一方法。
而周家实力的根基,就是那片正在建设中的坞堡。
傍晚,周默从刺史府回来,顾不上吃饭,便直接去了工地。
坞堡的雏形已经出现。
外围是一圈深邃的壕沟,壕沟内侧,是正在打桩筑基的高大土墙。
墙体的建造,也采纳了周默的建议,用的是“夯土版筑”法,在泥土中混入沙石、糯米汁和石灰,层层夯实。
这样建起来的墙体,坚固程度,不亚于砖石。
周彻负责著坞堡的防务,他带着一队人,正在墙基上巡逻。
看到周默,他兴奋地跑了过来。
“哥!你快看!”
他指著坞堡外,官道的方向。
只见远处,正有几辆破旧的板车,和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朝着坞堡的方向走来。
“今天又来了三十多户,都是从雍州那边逃过来的。”周彻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咱们的人越来越多了!”
自从周家在江陵落脚,并得到陶侃庇护的消息传开后,许多在南方流浪的北方难民,都闻讯赶来投奔。
他们拖家带口,带来了仅存的家当,也带来了宝贵的人口和劳动力。
周默对这些前来投奔的同乡,来者不拒。
他设立了粥棚,分发衣物,为他们提供庇护。
然后,按照每个人的特长,将他们分派到不同的岗位上。
会种地的,去开垦田地。
会手艺的,去工匠营。
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则被挑选出来,编入周家的部曲私兵,由周阿牛负责训练。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周家的势力,就像滚雪球一样,迅速膨胀起来。
坞堡里的人口,从最初的三十多人,暴涨到了近千人。
周家的部曲,也从十几人,扩充到了三百人的规模。
这三百人,虽然装备还很简陋,但每日操练不休,士气高昂。
周默站在半成品的墙头上,看着眼前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坞堡内,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坞堡外,大片的荒地被开垦出来,种上了过冬的麦子。
更远处,新建的工匠营里,炉火通明,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陶侃下令仿制的马鞍和马镫,就在那里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荆州军的骑兵,也因此换了新颜,一支五百人的精锐骑兵,已经完成了新装备的换装和训练。
他们在演武场上展示出的强大战力,让整个荆州军都为之震动。
这一切,都让陶侃对周默的信任,又加深了几分。
他甚至将江陵城周边的几处关卡的防务,都交给了周默派人协管。
不过周默始终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发展自身实力上。
对于建康朝堂上那些没完没了的权力斗争,他一概不参与,不表态,不站队。
他就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凭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
夜深了。
周默独自一人,站在坞堡最高的望楼上。
寒风吹动他的衣角。
他看着脚下这座日益兴旺的坞堡,看着那些巡逻的士兵手中高举的火把,看着远处江陵城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念头。
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念头。
“玄孙说,荆州是我周家的根基之地”
“他让我结交陶侃,又不让我参与朝堂纷争,只是让我不断积蓄实力”
周默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难道他想让我们在这里”
一个模糊而又大胆的轮廓,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