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小宝跟着侍卫穿过九曲回廊,一路往吴三桂的书房走去。夜色如墨,王府里的灯笼明明灭灭,将树影投在地上,像张牙舞爪的鬼魅。廊下的侍卫个个腰佩长刀,眼神锐利如鹰,脚步声沉稳有力,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韦小宝心里暗暗嘀咕,这平西王府看着富丽堂皇,实则就是个龙潭虎穴,一步都错不得。
走到书房门口,侍卫躬身道:“桂总管,请进。”
韦小宝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书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吴三桂正坐在紫檀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抬眼看向韦小宝,目光如炬,带着审视的意味,仿佛要将韦小宝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桂总管,深夜叼扰,还望莫怪。”吴三桂放下玉佩,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沉浑厚。
“王爷客气了,”韦小宝躬身行礼,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能为王爷分忧,是奴才的福分,何来叼扰一说。”
吴三桂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韦小宝谢过恩,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椅子边,身子绷得笔直,一副躬敬谨慎的模样。他知道,吴三桂这老狐狸越是客气,心里的算计就越深。
“桂总管一路从京城赶来,辛苦了。”吴三桂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云南地处偏远,不比京城繁华,委屈桂总管和公主殿下了。”
“王爷说的哪里话,”韦小宝连忙道,“云南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奴才觉得比京城还要好呢。能在王爷的地盘上歇歇脚,是奴才的荣幸。”
吴三桂放下茶盏,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直地盯着韦小宝:“桂总管倒是个会说话的。只是本王好奇,皇上派你千里迢迢来云南,当真只是为了慰问?”
韦小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脸上却依旧挂着茫然的笑容:“王爷说笑了,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皇上素来挂念王爷,知道王爷镇守云南不易,这才派奴才来给王爷送些赏赐,顺便看看王爷的近况。”
“哦?”吴三桂挑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那《四十二章经》,皇上就不挂念了?”
韦小宝心里一紧,脸上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王爷说的是那本经书啊!奴才倒是听说过,听说那是本佛家经典,皇上偶尔会翻阅。只是这经书和云南有什么关系?奴才就不知道了。”
吴三桂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桂总管果然是个爽快人。罢了,本王姑且信你一次。”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本王在府中设宴,宴请云南的文武官员。桂总管和公主殿下务必赏光,也好让他们见识见识京城来的贵人,知道皇上对云南的重视。”
韦小宝连忙起身行礼:“奴才遵命,明日定当准时赴宴。”
吴三桂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韦小宝如蒙大赦,连忙告退,转身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走出书房,晚风一吹,韦小宝打了个寒颤,这才觉得浑身轻松了些。他不敢耽搁,快步往客房区走去,心里却在盘算着明日的宴席。吴三桂这老狐狸,明摆着是想借着宴席的机会,试探他的底细,说不定还会设下什么圈套。明日赴宴,定要步步小心,不能露出半点马脚。
回到客房区,韦小宝先去了沐剑屏的房间。推开门,只见沐剑屏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看得心不在焉,听到脚步声,连忙抬起头,看到是韦小宝,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桂大哥,你回来了。”
韦小宝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冰凉,不由皱起眉头:“怎么还不睡?手这么凉,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沐剑屏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担忧:“我等你回来,心里不踏实。吴三桂找你干什么?是不是为难你了?”
韦小宝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你老公我是谁?凭那老狐狸的几句话,还难不倒我。他就是找我聊了聊家常,还说明日设宴,请我们赴宴呢。”
沐剑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设宴?怕是没那么简单吧。他会不会在宴上设下圈套?”
“放心,我心里有数。”韦小宝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明日你就待在房间里,别去赴宴了,免得遇上危险。我和公主殿下过去应付应付就行。”
沐剑屏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叮嘱道:“那你一定要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和吴三桂硬碰硬。”
“知道了,我的傻丫头。”韦小宝笑着应下,又陪她聊了几句,见她面露倦色,便扶着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睡吧,我守着你。”
沐剑屏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韦小宝坐在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一阵柔软。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护好沐剑屏,等办完了皇上交代的事,就带她回京城,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守了约莫半个时辰,韦小宝见沐剑屏睡得安稳,便起身轻轻带上门,转身往建宁公主的房间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就被拉开了,建宁公主俏生生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焦急:“韦小宝,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韦小宝笑了笑:“公主殿下还没睡?”
“等你呢,怎么睡得着。”建宁公主拉着他的手走进房间,迫不及待地问道,“吴三桂找你干什么?是不是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明天就去骂他!”
韦小宝连忙捂住她的嘴:“我的姑奶奶,您可别乱来!吴三桂那老狐狸可不是好惹的,您要是得罪了他,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建宁公主不满地拍开他的手:“我才不怕他!我是大清的公主,他不过是个平西王,还敢对我不敬不成?”
韦小宝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刚才在书房的事说了一遍,又叮嘱道:“明日赴宴,您可得安分点,千万别胡闹。吴三桂的手下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咱们要是惹恼了他,怕是走不出这平西王府。”
建宁公主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罗嗦死了。我明天一定乖乖的,不给你添麻烦。”
韦小宝这才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几句,便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建宁公主却一把拉住他:“不许走!你答应过要守着我的。”
韦小宝面露难色:“公主殿下,男女授受不亲,传出去不好听。”
“有什么不好听的!”建宁公主瞪了他一眼,“你是太监,我是公主,我们清清白白的,谁敢说闲话?再说,我一个人睡害怕。”
韦小宝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只能点头答应:“好好好,我守着您。不过我只在床边坐着,绝不碰您一根手指头。”
建宁公主这才满意地笑了,拉着他坐在床边,自己则躺在床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韦小宝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只觉得头大如斗。一边是温柔体贴的沐剑屏,一边是刁蛮任性的建宁公主,这两个姑奶奶,真是让他操碎了心。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建宁公主就醒了过来。她兴奋地拉着韦小宝,让他帮自己挑衣服。衣柜里的华服琳琅满目,看得韦小宝眼花缭乱。建宁公主一件件地试穿,穿一件就问韦小宝好不好看,韦小宝只能连连点头称赞。
折腾了约莫一个时辰,建宁公主才选定了一件石榴红的宫装,裙摆上绣着金线缠枝莲纹,衬得她肌肤胜雪,娇艳欲滴。丫鬟们又帮她梳妆打扮,梳了个繁复的旗头,插上珠翠环绕的步摇,整个人看上去明艳动人。
建宁公主满意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转头问韦小宝:“我好看吗?”
“好看,太好看了!”韦小宝竖起大拇指,“公主殿下这身打扮,怕是连宫里的娘娘们都比不上。”
建宁公主笑得眉眼弯弯,心情大好。两人收拾妥当,正准备出发,沐剑屏却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裙,长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虽不施粉黛,却清丽脱俗,宛如一朵出水芙蓉。
“桂大哥,公主殿下。”沐剑屏轻声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你们要小心。”
韦小宝点了点头,刚想开口叮嘱几句,建宁公主却抢先道:“沐剑屏,你就乖乖待在房间里吧,宴会上人多眼杂,别伤着你。”
这话听着象是关心,却带着几分眩耀的意味。沐剑屏的脸色微微一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韦小宝心里暗暗叹气,连忙道:“剑屏妹妹,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他便陪着建宁公主往宴会厅走去。
宴会厅设在王府的前厅,此时已经是宾客满堂。云南的文武官员们个个身着官服,谈笑风生,见韦小宝和建宁公主进来,纷纷停下交谈,躬身行礼。
“参见公主殿下,参见桂总管。”
建宁公主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微微颔首:“众卿平身。”
韦小宝则是满脸堆笑,和众人寒喧着。
吴三桂早已等在厅内,见两人进来,连忙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公主殿下,桂总管,你们可算来了。本王已经备好了薄酒,就等二位入席了。”
建宁公主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韦小宝则是连忙道谢:“王爷客气了。”
吴三桂引着两人走到主位旁的座位坐下,又招呼着众人入席。一时间,鼓乐齐鸣,丫鬟们端着山珍海味络绎不绝地走了进来,摆满了整整一桌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三桂站起身,端着酒杯道:“今日有幸请到公主殿下和桂总管,本王甚是高兴。来,大家共同举杯,敬公主殿下和桂总管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相敬。建宁公主端起酒杯,浅尝辄止。韦小宝则是一饮而尽,还不忘恭维道:“王爷的酒,果然是好酒!”
吴三桂哈哈大笑,又和众人喝了几杯,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韦小宝,带着几分审视。
席间,一名武将站起身,对着吴三桂拱手道:“王爷,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桂总管。”
韦小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将军请讲。”
那武将道:“桂总管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想必知道皇上的心意。如今王爷镇守云南,劳苦功高,不知道皇上打算如何嘉奖王爷啊?”
这话一出,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韦小宝身上。韦小宝心里明镜似的,这武将是吴三桂的人,这话分明是在试探他,想知道朝廷对吴三桂的态度。
他放下酒杯,微微一笑:“将军这话可就问住奴才了。皇上的心思,岂是奴才能揣测的?不过奴才倒是知道,皇上时常在宫里念叨王爷,说王爷镇守云南,保一方百姓平安,是大清的功臣。日后皇上定会有重赏。”
这话模棱两可,既不得罪吴三桂,也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吴三桂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那武将也讪讪地坐下了。
可没过多久,又一名文官站起身,对着建宁公主拱手道:“公主殿下,下官听闻,皇上近来在宫里选秀,不知道公主殿下可有中意的人选?”
建宁公主皱起眉头,显然是没听懂这话里的玄机。韦小宝连忙接过话头:“大人说笑了,选秀是皇后娘娘和内务府的事,公主殿下哪里会过问这些。”
那文官却不依不饶:“桂总管有所不知,下官听闻,皇上选秀,是想为王爷选一位王妃。毕竟王爷如今孤身一人,也该有位王妃操持家务了。”
韦小宝心里暗骂,这老狐狸,竟然想借着选秀的名义,试探朝廷对他的态度,甚至还想联姻,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建宁公主却猛地站起身,柳眉倒竖:“放肆!皇上选秀,是为了充实后宫,岂是为了吴三桂选王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觉得我大清无人,要让皇上委屈自己,和吴三桂联姻不成?”
这话一出,厅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吴三桂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
韦小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建宁公主这丫头,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馀!他连忙站起身,对着吴三桂拱手道:“王爷息怒,公主殿下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分寸,还望王爷海函。”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公主殿下心直口快,本王不会怪罪。”
可那眼神里的杀意,却让韦小宝不寒而栗。
这场宴席,终究是不欢而散。
离开宴会厅,韦小宝拉着建宁公主快步往客房走去,脸色阴沉得吓人。
“韦小宝,你拉我干什么?”建宁公主不满地甩开他的手,“刚才那文官分明是故意叼难,我难道说错了吗?”
“你还说!”韦小宝终于忍不住发火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差点害死我们!吴三桂那老狐狸本来就对朝廷心存不满,你这么一说,更是把他得罪透了!现在好了,他肯定以为我们是来对付他的,接下来我们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建宁公主被他吼得愣住了,眼圈瞬间红了:“我……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委屈……”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韦小宝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他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这里是云南,不是京城。吴三桂不是宫里的那些太监宫女,他是手握重兵的平西王,一句话说错,就可能掉脑袋。以后不许再这么冲动了,知道吗?”
建宁公主点了点头,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胡闹了。”
韦小宝无奈地叹了口气,替她擦去眼泪:“好了好了,别哭了。现在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小心点就行。”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看到沐剑屏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正担忧地看着他们。
“剑屏妹妹。”韦小宝快步走过去,接过汤药,“你怎么来了?”
沐剑屏轻声道:“我听说你们回来了,就熬了碗安神汤,怕你们在宴会上受了气,喝了能压压惊。”
韦小宝心里一阵温暖,刚想道谢,建宁公主却走了过来,看着沐剑屏,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沐剑屏,对不起,刚才都是我的错,差点连累了大家。”
沐剑屏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事,你也是无心之失。我们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凡事小心点就好。”
看着两人和解的模样,韦小宝心里松了口气。他端起汤药,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满身的疲惫。
可他不知道,这场宴席上的风波,不过是个开始。吴三桂已经对他们起了疑心,接下来,还有更多的凶险在等着他们。
回到房间,韦小宝坐在桌边,眉头紧锁。他知道,吴三桂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日起,王府里的监视定会更加严密。他必须尽快找到《四十二章经》和龙脉的线索,否则,他们迟早会成为吴三桂的阶下囚。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呜呜作响。韦小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都要带着沐剑屏和建宁公主,活着离开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