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笆蕉叶的清润气息,卷着廊下的灯火明明灭灭,将地上的树影摇得支离破碎。韦小宝脚步跟跄地奔到跨院门口,尚未站稳脚跟,便被一道带着怒气的身影迎面堵了个正着。
建宁公主双手叉腰,俏生生立在廊下的宫灯旁,火光映着她泛红的眼框,原本娇俏明艳的脸庞此刻绷得紧紧的,嘴角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连带着眉梢都染上了几分煞气。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素色中衣,肩头的伤口虽已结痂,却仍透着淡淡的青紫,显然是方才等得心急,忍不住来回踱步,牵动了旧伤。
“好你个韦小宝!”建宁公主柳眉倒竖,声音又急又厉,象一把淬了冰的小刀子,惊得院角的秋虫都噤了声,“你倒是舍得回来!说!你在那狐狸精的院子里待了这么久,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韦小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怕什么来什么,连忙挤出一脸谄媚到极致的笑,搓着手快步凑上前:“我的好公主,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小的不过是奉了吴三桂那老狐狸的命令,去给她的小妾治病罢了,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有什么勾当啊!”
“治病?”建宁公主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纤手一伸,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力道之大,疼得韦小宝龇牙咧嘴,直抽冷气,“治病需要脱人家的衣裳?需要贴着人家的胸口磨磨蹭蹭?我看你是色迷心窍,借着治病的由头,行那龌龊腌臜之事!”
沐剑屏连忙从后面走上前来,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拉了拉建宁公主的衣袖,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温声劝解:“公主殿下,桂大哥不是那样的人,您先松手,仔细别扯坏了他的耳朵,回头又要喊疼。”
“剑屏妹妹,你就是太心软!”建宁公主瞪了沐剑屏一眼,手上的力道却松了几分,只是依旧揪着不放,“这韦小宝是什么货色,我还不清楚?见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指不定在那院子里,早就把咱们忘到九霄云外,乐不思蜀了!”
韦小宝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忙踮着脚尖告侥:“公主殿下,冤枉啊!那张氏夫人是心口痛的旧疾,根子深着呢,小的用的是素女神功疗伤,必须掌心渡气,肌肤相亲,这都是迫不得已啊!再说了,吴三桂那老狐狸就在外间守着,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小的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胡来啊!”
他一边龇牙咧嘴地喊冤,一边偷偷朝沐剑屏使了个求救的眼色。沐剑屏心领神会,又柔声劝道:“公主殿下,桂大哥说的是实话。他昨夜为我们疗伤,也是这般法子,总不能为了避嫌,就眼睁睁看着人受罪吧?吴三桂的手段,咱们也是知道的。”
建宁公主闻言,脸上的怒气消了些许,想起昨夜两人胸口的伤,心下终究是软了,这才悻悻地松了手。韦小宝揉着发烫发红的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暗道这姑奶奶的手劲,真是越来越大了。
沐剑屏连忙转身进了屋,端来一杯凉茶递给他,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关切:“桂大哥,你没事吧?吴三桂他……有没有为难你?”
韦小宝接过凉茶,一饮而尽,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滑下,这才觉得嗓子眼里的干涩消减了些,舒坦了不少。他抹了抹嘴,下意识地压低声音道:“为难倒是没有,只是那老狐狸心思深沉得很,比龙潭里的老鳖还要精,今日请我去给张氏疗伤,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此话怎讲?”建宁公主也收敛了怒气,快步走到他身边,沉声问道。她虽娇蛮任性,却也知道轻重,平西王府乃是龙潭虎穴,半步都错不得,半点大意都要不得。
韦小宝拉着两人快步走进正屋,又将门栓牢牢插好,这才凑近两人,声音压得更低:“那老狐狸先是摆宴款待,席上山珍海味摆了一桌子,看着热络得很,实则席间频频试探素女神功的底细,一会儿问功法渊源,一会儿问修炼法门,句句都带着算计。我猜他是想借着疗伤的由头,看看这素女神功到底有何玄妙,说不定还想据为己有,用来增强他手下的实力。”
建宁公主闻言,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柳眉倒竖:“这老狐狸果然没安好心!素女神功是师太传给你的独门绝技,岂能轻易示人?下次他再敢提,你直接回绝便是,看他能奈你何!”
“回绝?”韦小宝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咱们现在是寄人篱下,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今日若是回绝了,怕是立刻就会惹来杀身之祸,咱们三个,怕是连这跨院的门都走不出去。”
沐剑屏闻言,担忧地蹙起眉头,一双秀眉拧成了川字,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那可如何是好?总不能由着他这般算计吧?”
韦小宝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拍了拍胸脯,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放心!小的别的本事没有,耍无赖、编瞎话的功夫可是天下第一。下次他再问,我便胡诌一通,说这素女神功需得童子之身方能修炼,还要配合什么清心咒、静心诀,十年八年才能小成,保准让他知难而退!”
建宁公主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板起脸,哼了一声:“算你机灵!不过你也得小心些,那老狐狸可不是省油的灯,心思歹毒得很,别被他看出破绽,否则咱们都得遭殃。”
三人正低声商议着,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管家那谄媚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声音,压得极低:“桂总管可在?王爷有请,有要事相商。”
韦小宝心里猛地一惊,暗道这老狐狸果然不肯善罢甘休,这般深夜了还来传唤,定是没什么好事。他与建宁公主、沐剑屏对视一眼,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警剔,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知道了,我这就来。”韦小宝定了定神,扬声应了一句,又转过身,紧紧拉住两人的手,低声嘱咐道,“你们好生待在屋里,切莫出门,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声张,更不要出来,知道吗?”
建宁公主点了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平日里的娇蛮尽数褪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和不舍:“万事小心,别逞强,若是有什么不对劲,便先顾着自己。”
韦小宝心头一暖,只觉得一股热流涌遍全身,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看了看沐剑屏,沉声道:“放心!小的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敢收!”
说罢,他便转身推门而出,跟着管家朝着吴三桂的书房走去。
夜色越发深沉,王府里的灯笼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几处要紧之地还亮着灯火,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显得格外寂聊。一路上,韦小宝留意到,王府的侍卫比白日里多了数倍,个个手持兵刃,腰佩弯刀,眼神警剔地扫视着四周,连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气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肃杀。
他心里暗暗嘀咕,看这阵仗,吴三桂怕是要搞什么天大的事,怕是离谋反之日,不远了。
不多时,便到了吴三桂的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夹杂着几缕淡淡的檀香。管家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韦小宝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伸手推开了房门。
书房里,吴三桂正背对着他,立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狼毫,似乎在指点着什么。那幅舆图铺在宽大的案几上,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赫然是整个西南的疆域图,甚至连中原的部分地界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听见脚步声,吴三桂转过身来,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深沉的神色,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看穿人心。他指了指一旁的梨花木椅子,声音低沉:“桂贤侄,请坐。”
韦小宝依言坐下,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那幅舆图,心里咯噔一下,惊出一身冷汗。他看见舆图上的云南、贵州、广西等地,都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还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仔细看去,竟是兵力部署和粮草囤积的标注,字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王爷深夜召小侄前来,不知有何要事?”韦小宝强压下心头的震惊,故作镇定地问道,手指却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吴三桂没有回答,反而转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他,沉声道:“桂贤侄,本王问你,你觉得当今的朝廷,如何?”
韦小宝心里一凛,知道正题来了,这是在试探他的立场。他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副徨恐的神色,连忙道:“朝廷自然是威严赫赫,皇上英明神武,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吴三桂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哐当”一声,茶水溅出些许,落在光洁的桌面上:“国泰民安?桂贤侄怕是在说梦话!当今皇上年幼,权臣当道,苛捐杂税数不胜数,百姓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韦小宝心里一惊,暗道这老狐狸果然要反!竟是连这等谋逆之言都敢当面说出口。他面上却装作一脸徨恐,连忙站起身,躬身道:“王爷慎言!此话若是传了出去,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株连九族?”吴三桂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疯狂和不屑,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掉落,“本王坐拥西南半壁江山,手握雄兵百万,粮草充足,何惧之有?今日召你前来,是想给你指一条明路,一条飞黄腾达的明路。”
他走上前,拍了拍韦小宝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拉拢:“桂贤侄,你是个人才,又身怀绝技,跟着那小皇帝,有什么前途?不过是个供人驱使的小太监罢了。不如跟着本王,待本王他日挥师北上,问鼎中原,定封你个一字并肩王,享尽荣华富贵,美人在怀,岂不快哉?”
韦小宝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装作尤豫不决的模样,眉头紧锁,一脸为难:“王爷厚爱,小侄感激不尽。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小侄……小侄不敢擅自做主,怕是姑负了王爷的一番美意。”
吴三桂见他尤豫,以为他是心动了,只是碍于名分,连忙又道:“贤侄不必尤豫!本王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放心,只要你肯归顺,本王绝不会亏待你,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韦小宝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故作难色道:“王爷,不是小侄不肯,只是小侄乃是皇上亲封的钦差,若是归顺了王爷,岂不是成了背主求荣的小人?日后怕是会被天下人唾骂,遗臭万年啊!”
吴三桂闻言,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和冷厉:“怎么?贤侄是不肯给本王这个面子?还是觉得,本王这西南之地,容不下你?”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透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韦小宝知道,若是再推辞,怕是就要惹来杀身之祸。他眼珠一转,连忙躬身道:“王爷息怒!小侄并非不肯,只是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小侄在京中还有些人脉,若是王爷信得过,小侄愿为王爷在京中周旋,打探朝廷的动向,为王爷起兵做准备。”
吴三桂闻言,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他上下打量着韦小宝,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过了半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好!本王就信你一次。你且记住,日后若是有朝廷的动向,立刻来报。若是你敢耍什么花样,休怪本王无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韦小宝连忙躬身道:“小侄遵命!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吴三桂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恢复了几分温和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夜深了,贤侄也累了,回去歇息吧。”
韦小宝正想躬身告退,却见吴三桂忽然朝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话音刚落,便见管家领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那人身穿一袭藕荷色衣裙,身姿窈窕,面容娇美,正是方才被韦小宝治好心口痛的张氏。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两个酒杯,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和拘谨。
韦小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这老狐狸又想耍什么花招?
吴三桂看着张氏,又看了看韦小宝,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贤侄,今夜你辛苦了。张氏的病多亏了你,她无以为报,便让她今夜好好伺候你,为你侍寝,也好让你解解乏。”
这话一出,韦小宝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万万没想到,吴三桂竟然会做出这等荒唐事,竟然安排自己的小妾来服侍他!
张氏的脸颊也瞬间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两人,手指紧紧攥着托盘的边缘,微微颤斗。
韦小宝连忙躬身,头垂得更低:“王爷万万不可!此举万万使不得!小侄不过是尽了本分,怎敢受此大礼?再说了,张氏夫人乃是王爷的爱妾,小侄万万不敢僭越!”
吴三桂却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神色:“贤侄不必推辞!本王说过,你若归顺于我,荣华富贵,美人在怀,这不过是小事一桩。张氏,还不快伺候桂总管回去歇息?”
张氏咬了咬唇,终究是不敢违抗,只得低声应了一声,端着托盘,走到韦小宝身边,声音细若蚊蚋:“桂总管,请。”
韦小宝看着吴三桂那阴鸷的眼神,知道自己若是再推辞,怕是就要惹他不快了。他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那……那便多谢王爷厚爱了。”
吴三桂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韦小宝硬着头皮,跟着张氏走出了书房。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张氏低着头,脚步轻盈,身上的兰香若有若无地飘进韦小宝的鼻子里,却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走到半路,韦小宝实在是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夫人,你不必如此,我送你回去吧,王爷那边,我自会去说。”
张氏却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桂总管不必费心了,王爷的命令,我不敢违抗。若是惹得他不快,怕是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韦小宝心里暗暗叹气,只觉得这平西王府,果然是龙潭虎穴,步步惊心。他看着身边的张氏,又想起屋里的建宁公主和沐剑屏,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若是让建宁公主知道,吴三桂安排了张氏来伺候他,怕是这醋坛子彻底打翻,能把这跨院给掀了!
夜风越发寒凉,吹得韦小宝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残月,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凶险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