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日头渐渐爬上了平西王府的飞檐,将琉璃瓦镀得一片金红,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叮当作响,打碎了庭院里的静谧。韦小宝刚将熬好的清粥端进正屋,蒸腾的热气裹着米香弥漫开来。建宁公主正歪在床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锦枕,小口小口地喝着粥,脸色比清晨时好了些许,褪去了几分苍白,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娇嗔,时不时瞪他一眼,分明还在为昨夜他与吴桃花共处一室的事暗自较劲。沐剑屏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杌子上,捧着白瓷碗,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浓密的阴影,听见脚步声,才抬眸看了他一眼,眸子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嘴角还沾着一粒米,看得韦小宝心头一软,忍不住想伸手去替她拭去。
“慢点儿喝,粥烫。”韦小宝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先走到床边,伸手替建宁公主拂去嘴角沾着的米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建宁公主白了他一眼,却没推开他的手,反而哼唧道:“算你还有点良心。对了,吴三桂那老狐狸派人来叫你,你可得小心点,别又被他算计了。他要是敢为难你,我回宫就告诉皇阿玛,抄了他的老窝,扒了他的皮!”
韦小宝点了点头,心里早已明镜似的。昨夜闯书房、盗龙脉图的事,吴三桂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今日相召,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指不定憋着什么阴损的招数。他刚想嘱咐两人好生歇着,莫要随意走动,院门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头戴小帽的管家弓着腰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桂总管,王爷有请,还请即刻移步,莫要让王爷久等。”
“知道了,前头带路。”韦小宝放下心来,转身拍了拍沐剑屏的手背,又朝建宁公主使了个安心的眼色,示意自己自有分寸,这才跟着管家往外走。
穿过几道九曲回廊,绕过一片开得正盛的牡丹园,宅紫嫣红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韦小宝跟着管家进了一处幽静的院落,院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听雨轩”三个娟秀的大字。这院落与前院的威严截然不同,处处透着精致婉约,廊下挂着一串串碎玉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悦耳动听。院里种着几株笆蕉,叶片宽大肥厚,绿意盎然,角落里摆着一架乌木秋千,上面还搭着一条绣着鸳鸯的锦帕,帕子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显然是女眷的住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混着清新的花香,清幽雅致,与王府别处的沉郁气息迥然不同。
“桂总管稍等,王爷正在内厅等您。”管家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韦小宝便立在廊下,打量着这处院落,心里暗暗嘀咕,这老狐狸把自己召到内眷住处,究竟是何用意。正纳闷间,便见吴三桂从内厅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便服,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脸上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和笑意,全然没了昨夜的阴鸷狠戾,仿佛昨夜那场刀光剑影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桂贤侄,昨夜受惊了。”吴三桂走上前,亲热地拍了拍韦小宝的肩膀,那力道却带着几分试探,仿佛想掂量出他的斤两。
韦小宝心里暗骂老狐狸虚伪,脸上却堆起憨厚的笑容,搓着手道:“王爷说笑了,昨夜不过是场误会,些许小事,不值一提。倒是王爷府上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让小侄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吴三桂哈哈一笑,笑声洪亮,震得廊下的风铃乱颤,他拉着韦小宝往内厅走:“贤侄快请坐。本王今日召你前来,并非为了昨夜之事,而是有一事相求,还望贤侄务必帮忙。”
“王爷请讲,小侄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韦小宝拍着胸脯,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心里却暗道不妙,这老狐狸定是没安好心,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水算计自己。
吴三桂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愁容,捋着颔下的山羊胡,语气恳切得近乎哀求:“实不相瞒,本王的爱妾张氏,近日来心口痛的旧疾复发,疼得夜不能寐,茶饭不思,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看着实在揪心。本王遍请滇中名医,煎了数十副汤药,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折磨。昨夜听闻贤侄身怀素女神功,不仅能强身健体,更能疗愈内伤,不知贤侄可否屈尊,为拙荆诊治一番?”
韦小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如此,这老狐狸竟是冲着素女神功来的。他昨夜为建宁公主和沐剑屏疗伤,动静虽小,却定然逃不过吴三桂布下的层层耳目。这老狐狸怕是想借着为妾诊病的由头,试探自己内功的深浅,若是拒绝,定然会惹他不快,说不定还会找借口叼难,甚至牵连建宁和沐剑屏;若是答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不仅有损名声,更会让建宁公主那醋坛子彻底打翻,少不了又是一场天翻地复的大闹。
可眼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韦小宝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连忙躬身道:“王爷抬爱,小侄岂敢不从?只是小侄那素女神功,虽能疗伤,却需得肌肤相亲,掌心渡气,其间多有不便,怕是会冒犯夫人清誉。若是王爷介意,小侄……”
吴三桂闻言,脸上的愁容散去大半,连忙摆手道:“贤侄多虑了!拙荆久病缠身,早已顾不得那些俗礼。只要贤侄能治好她的病,本王定有重谢,绝不会怪罪于你,更不会让旁人嚼舌根!”
说罢,吴三桂便领着韦小宝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间雅致的卧房。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暖阁里纱帐低垂,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铺得整整齐齐,床前的脚踏上摆着一双精致的绣花鞋。窗边的几案上摆着一盆茉莉,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散发着清幽的香气。一个身穿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斜倚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眉头紧蹙,一手捂着胸口,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疼得不轻。
这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横波,肌肤莹白如玉,只是久病缠身,眉宇间带着几分憔瘁,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夫人,这位便是皇上派来的桂总管,身怀绝技,定能治好你的病。”吴三桂走上前,声音放得轻柔,全然没了往日的威严,语气里满是疼惜。
张氏勉强撑起身子,想要行礼,却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只能朝着韦小宝福了一福,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几分虚弱:“有劳桂总管了。”
韦小宝连忙躬身回礼:“夫人客气了。小侄这就为夫人诊治。”
他让吴三桂先出去等侯,又屏退了房内的丫鬟仆妇,只留两人独处。韦小宝走到床边,看着张氏苍白的脸色,沉声道:“夫人,小侄观您面色,听您气息,这心口痛怕是旧疾,乃是内腑气滞血瘀所致。寻常汤药只能缓解一时,难以根治,需得先用按摩手法疏通肩颈经络,再辅以素女神功掌心渡气,方能驱散瘀滞,缓解疼痛。”
张氏久病成医,自然知道他说得有理,虚弱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劳烦桂总管。妾身这病已有数年,每逢阴雨天便会发作,疼起来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吃了无数汤药都不管用,还望桂总管费心。”
韦小宝让张氏躺平,又嘱咐她放松心神,切莫紧张。他挽起衣袖,露出结实的小臂,伸出双手,指尖落在张氏肩头的肩井穴上,轻轻按压起来。
这按摩手法是九难师太所授,讲究的是“轻而不浮,重而不滞”。韦小宝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时而轻柔揉捏,时而缓缓按压,顺着肩颈的经络一路往下,直抵背脊的膏肓穴。张氏起初还有些拘谨,紧绷着身子,可随着韦小宝的指尖游走,肩头的酸痛渐渐消散,心口那股憋闷之感也舒缓了几分,她不由得轻轻吁了口气,原本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血色。
“夫人觉得如何?”韦小宝手上不停,低声问道,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张氏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眼神里满是惊喜:“好多了……心口不似方才那般堵得慌了,多谢桂总管。”
韦小宝松了口气,又沿着她的肋间缓缓推拿,指尖划过肌肤,力道轻柔却带着一股韧劲,疏通淤堵的气机。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他才收了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沉声道:“夫人经络郁结已散大半,接下来需以素女神功渡气,需得掌心贴在乳突穴上,此法最为见效,只是……多有冒犯。”
乳突穴贴近胸口,乃是女子私密之处。张氏闻言,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却还是咬了咬唇,轻声道:“桂总管救命之恩,妾身铭记于心,何谈冒犯?只管施为便是。”
说罢,她微微侧过身,将衣领轻轻拉开些许,露出光洁细腻的肌肤,那处肌肤莹白如玉,看得韦小宝心头一跳。
韦小宝不敢多看,连忙盘膝坐定,摒除所有杂念。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内力缓缓升起,顺着奇经八脉流转,最后汇聚于掌心,掌心渐渐变得温热。他将手掌轻轻贴在张氏的乳突穴上,一股温和的内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渡入她的体内。
这素女神功最是柔和,不似其他内功那般刚猛霸道。内力渗入肌理,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原本郁结的气血尽数散开,心口的隐痛也随之渐渐消失。张氏只觉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冬日里晒着暖阳,舒服得几乎要睡过去,连日来的疲惫与疼痛,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微微睁开眼,瞥见韦小宝正凝神运功,眉头紧锁,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连鬓角的发丝都被浸湿了,贴在脸颊上,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专注。张氏心头微动,暗暗叹了口气,若不是身不由己,这般少年郎,倒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半个时辰过去,韦小宝才缓缓收了功。他只觉丹田空荡荡的,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他喘着粗气,擦了擦汗,哑声问道:“夫人……现在感觉如何?”
张氏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胸口,只觉呼吸顺畅,心口那股纠缠多年的疼痛竟彻底消失了。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眼框微微泛红,连忙下床,对着韦小宝盈盈一拜:“桂总管真是活神仙!妾身这病缠了数年,遍寻名医都束手无策,今日竟被您彻底根治!大恩不言谢,妾身日后定当报答!”
韦小宝连忙扶住她,笑道:“夫人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只是日后需得注意,莫要劳心费神,少思少虑,方能永绝后患。”
他话音刚落,房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吴三桂大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急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夫人,你感觉如何?心口还疼吗?”
张氏转过身,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眉宇间的憔瘁一扫而空,语气轻快道:“王爷,妾身的病好了!全靠桂总管妙手回春,现在心口一点儿也不疼了!”
吴三桂见状,大喜过望,连忙上前握住韦小宝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贤侄真是好本事!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拍着韦小宝的肩膀,哈哈大笑道:“贤侄放心,今日之恩,本王定有重谢!来人,摆宴!本王要与桂贤侄痛饮三百杯!”
韦小宝心里暗暗警剔,脸上却堆着受宠若惊的笑容,连连拱手:“王爷客气了,小侄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何足挂齿?”
吴三桂却不依不饶,拉着他的手便往外走。宴席之上,山珍海味琳琅满目,摆满了整整一桌子,熊掌、燕窝、鱼翅应有尽有。吴三桂频频举杯,言语间尽是拉拢之意,话里话外都在打探素女神功的底细,一会儿问功法渊源,一会儿问修炼法门,句句都带着试探。韦小宝心知肚明,这老狐狸哪里是真心设宴,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套取素女神功的秘密。
他一边虚与委蛇,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嘴里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脱身之策。酒过三巡,韦小宝故意装作不胜酒力,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王爷……实在对不住,小侄酒量浅薄,怕是……怕是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要出丑了。”
吴三桂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不好再强留,只得吩咐下人:“快,扶桂总管下去歇息!好生伺候着,莫要怠慢了!”
韦小宝被两个小厮扶着,踉跟跄跄地走出了院落。刚走出吴三桂的视线,他便立刻清醒过来,甩开小厮的手,脚步轻快地朝着自己的跨院走去。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明月,月光姣洁,洒下一片清辉。心里暗道:这平西王府果然是龙潭虎穴,处处都是陷阱,步步都是杀机。今日替张氏疗伤,不过是权宜之计,往后的日子,怕是越发难挨了。
正走着,便见自己的跨院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灯下,不是建宁公主是谁?她双手叉腰,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烧穿。沐剑屏站在她身后,正焦急地朝着远处张望,看见韦小宝,连忙朝着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心。
韦小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这醋坛子,怕是又要闹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