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的残影,在灰暗的天光下愈发透明。它蹒跚向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光的缝隙里,衣袍的破碎边缘随动作无声飘荡,却没有带动一丝气流。
墨羽屏息凝神,压低声音道:“古修残响……我只在青霖卫的秘档中见过记载。说是昆仑墟湮灭之战后,某些执念未消的上古修士,其最后一缕神识与墟界特殊的时空法则纠缠,形成了这种似幻似真的存在。它们会重复生前的某个执念动作,直到彻底消散。”
“会攻击吗?”流云握紧短刀,血色罡气在体表若隐若现,却因伤势显得黯淡。
“一般不主动攻击,除非……”墨羽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三人身后约三十丈处,暗红色的地面突然无声开裂!一只覆着青黑色鳞甲、五指如钩的巨大骨爪,猛地破土而出,以迅雷之势抓向最靠近裂缝的墨羽!
那骨爪足有磨盘大小,爪尖缠绕着灰白色的死寂煞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被腐蚀的“嗤嗤”轻响!
“小心!”谢灼华反应最快,【墟烬】剑来不及出鞘,她直接以剑鞘为杖,将体内刚恢复少许的“薪火”之力灌入其中,剑鞘末端亮起一点金红色星火,朝着骨爪侧面狠狠一戳!
“铛——!”
金铁交击般的脆响!剑鞘与骨爪碰撞处,迸发出一圈混杂着金红与灰白的光晕!
谢灼华虎口剧震,整个人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滑出数尺,地面犁出两道浅沟。那骨爪也被这一击阻了阻,攻势稍缓。
就这瞬息之间,墨羽已疾退数步,双刃出鞘,乌光护在身前。流云亦强提战血,挡在墨羽侧翼。
然而,那骨爪一击不中,并未追击,而是缓缓缩回裂缝之中。紧接着,裂缝周围的土地如同活物般蠕动、合拢,眨眼间恢复原状,只留下一片颜色略深的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空气中残留的腐朽煞气,以及谢灼华微微发麻的手臂,都在提醒三人——危险随时可能从任何地方出现。
“是‘地煞骨魔’。”墨羽脸色难看,“赤荒原常见的墟煞之一,由古代战死者尸骸与墟界煞气结合而成,潜伏地底,捕食一切活物气息。我们刚才的伤势血气,可能吸引了它。”
谢灼华平复呼吸,看了一眼那老者残影消失的方向——它已走出百余丈,身影淡得几乎融入灰暗背景,只余那串灵光脚印,在暗红大地上格外醒目。
“此地不宜久留。”她当机立断,“跟着脚印走。”
“跟着那残影?”流云皱眉,“若是陷阱……”
“脚印灵光中,有微弱的‘秩序’波动。”谢灼华指向地面,“与‘薪火’同源。且赤玉的温热感,在脚印出现后增强了一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墨羽仔细观察脚印,点头道:“确实……这些灵光并非纯粹能量,其中似乎蕴含某种路径信息。古修残响往往重复生前执念,若这老者执念是前往归星台,那么它的路线,很可能是最安全、甚至最捷径的路径——至少对它生前而言如此。”
三人不再犹豫,循着那串即将消散的脚印,朝着西北方向快速行进。
赤荒原广袤死寂,地面坚硬如铁,裂缝纵横。空气中弥漫的腐朽气息,随着深入而愈发浓重,偶尔能看到一些半埋在地里的奇异碎片——疑似法器残骸、建筑碎块,甚至偶尔有完整的骨骼,但都蒙着厚厚的暗红色尘土,轻轻一碰便化为齑粉。
那串灵光脚印,仿佛拥有某种奇异的力量,所经之处,地面裂缝中潜藏的煞气都显得平静许多。三人跟在后方,果然再未遭遇“地煞骨魔”之类的袭击。
行约半个时辰,前方地貌开始变化。暗红荒原逐渐过渡为一片灰黑色的砾石地带,地面散落着大大小小、棱角分明的黑色石块。远处,出现了一些歪斜的、疑似石质建筑的残垣断壁,最高的也不过丈余,大多已风化得难以辨认原貌。
脚印在此处变得密集且杂乱,那老者的残影,此刻正停留在一处半塌的石墙前。
它佝偻着背,虚幻的双手在石墙某处反复摩挲,仿佛在寻找什么。幽绿的眼眸光芒急促闪烁,透出焦灼与不甘。
谢灼华三人停在二十步外,警惕观察。
石墙由一种灰白色的石材砌成,表面刻有模糊的纹路,似是某种阵法残留。墙根处,散落着几块颜色较深的石板,其中一块斜插在地里,露出小半截,上面似乎有字迹。
老者残影摩挲片刻,突然转身,朝着西北方向继续蹒跚而行。但这一次,它每走三步,便回头“看”一眼石墙,重复数次,身影愈发透明,仿佛随时会崩散。
墨羽轻声道:“它的执念……似乎不止是前往归星台,还与这石墙有关。”
谢灼华走近石墙,小心避开残影活动的区域。她蹲下身,看向那块斜插的石板。
石板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尘灰,但隐约可见刻痕。她以剑鞘轻轻拂去浮尘,露出了下面模糊的字迹——并非现代文字,也非她所知的任何一种古篆,笔画扭曲如虫蛇,却自然透出一股苍茫之意。
奇怪的是,当她的目光落在这字迹上时,心口的“薪火”竟微微跳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她脑海中,竟自然而然地“读”懂了这字迹的含义!
“‘星……殒……于此……归途……断……’”她低声念出,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流云和墨羽凑近,却一脸茫然:“这文字……从未见过。谢姑娘你能看懂?”
谢灼华自己也感诧异。她能肯定从未学过这种文字,但“薪火”与赤玉传来的温热波动,似乎在她接触到这石板的瞬间,赋予了她短暂的“解读”能力。
“是‘星骸文’。”一个虚弱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在三人身后响起!
三人悚然一惊,疾退转身,兵器出鞘!
只见不远处,那本应已走远的老者残影,不知何时竟又“回”到了石墙边!只是此刻,它的身影几乎完全透明,唯有眼眸处的幽绿光芒,却比之前明亮了数倍,直直“盯”着谢灼华——不,是盯着她心口的位置!
残影的嘴唇开合,那苍老声音继续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三人的识海中回荡:
“身负……星火……之人……你……能看懂……星骸文……”
谢灼华强压心悸,持剑行礼:“晚辈谢灼华,误入此地,前辈是……”
“我……是谁……不重要。”残影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悲凉,“我……只是……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守着……星殒之地……等着……能看懂这文字……的后来者……”
它缓缓抬起虚幻的手,指向石板:“这块‘断途碑’……是当年……归星台之路……被截断后……幸存者所立……碑文记载了……真正的归途……开启之法……”
“归星台之路被截断?”墨羽失声,“怎么可能?归星台不是昆仑墟的圣地核心吗?”
残影幽绿的目光转向墨羽,声音中多了一丝讥诮与痛楚:“圣地?核心?呵呵……那场大湮灭……哪有什么地方……能幸免……归星台……早就不完整了……通往它的‘星路’……被斩断了……除非……”
它又看向谢灼华:“除非……有身负真正‘星火’之人……以星骸文为钥……重续断途……”
谢灼华心中震动。赤玉地图指向归星台,“薪火”牵引亦指向归星台,如今这古修残影也说,需要“星火”重续断途……这一切,绝非巧合!
“前辈,该如何做?”她沉声问道。
残影的身影又淡了一分,语速却加快了些:“碑文……下半部分……埋于地下……取出……以你的星火……激发碑文完整内容……它会指引你……找到‘星路碎片’……但小心……”
它突然剧烈波动起来,声音变得急促:“小心……‘守碑者’……它们……来了!”
话音刚落,残影彻底消散,唯余最后两点幽绿光芒,如萤火般飘向石板,没入其中。
与此同时,四周的灰色雾气不知何时浓重了起来。雾气中,传来低沉压抑的、仿佛无数骨骼摩擦的“咔嚓”声,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流云和墨羽立刻背靠石墙,摆出防御姿态。谢灼华则毫不迟疑,【墟烬】剑出鞘,剑尖插入石板边缘地面,运劲一撬!
“轰隆……”
石板被她撬动,带起大片尘土。石板下方,果然还有半截,上面刻满了同样的星骸文字!
“嗷——!!!”
凄厉非人的咆哮,从浓雾中爆发!三道黑影,破雾而出!
那是三具人形的骷髅,但骨骼并非白色,而是如同被墨浸透的漆黑!眼窝中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手持残破的骨刀、骨矛,浑身散发着浓烈的煞气与怨恨,比之前的地煞骨魔强了何止数倍!
更诡异的是,它们的胸腔内,各嵌着一块指甲大小的、散发着微弱星光的碎片!那星光碎片,与谢灼华“薪火”的光芒,竟有几分相似,却扭曲而冰冷!
“是‘星煞守卫’!”墨羽骇然,“传说中守卫归星台遗迹的煞物!它们体内嵌有星路碎片,拥有部分星辰之力,极难对付!”
三具星煞守卫,已扑至眼前!骨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劈谢灼华面门!骨矛如毒蛇出洞,刺向流云咽喉!另一具则挥舞骨爪,抓向墨羽胸膛!
攻势狠辣,配合默契,竟似有灵智!
谢灼华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墟烬】剑划过一道金红弧线,精准架住骨刀!
“铛——!!”
火星四溅!骨刀上的煞气与剑上“薪火”激烈对冲,发出嗤嗤响声。谢灼华手臂微沉,心中凛然——这星煞守卫的力量,远超预期!
流云和墨羽也已与另外两具守卫战在一处,金铁交击声、罡气爆鸣声顿时打破了赤荒原的死寂!
谢灼华心知不能久战。她虚晃一剑,身形疾退半步,左手并指如剑,心口“薪火”之力狂涌而出,在指尖凝聚成一点炽亮的金红光芒,随即猛地点向地上那半截石板上的星骸文字!
“以星火为引,照见归途——启!”
金红光芒没入碑文。
霎时间,整块石板上的星骸文字,如同被点燃的灯油,逐一亮起!并非金红,而是纯净的、清冷的银色星光!无数细小的银色光流从文字中溢出,在半空中交织、汇聚,最终形成了一幅残缺的、由星光构成的立体路线图!
路线图的核心,是一个模糊的、高台状的轮廓——归星台!而从石板所在处,有数条银色光流延伸出去,指向不同方向,但大多在半途断裂。唯有一条,曲折指向西北偏北,虽然也断断续续,却是最完整的!
“星路残图!”墨羽在激战中瞥见,惊呼出声。
与此同时,那三具星煞守卫,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攻势陡然疯狂数倍!它们胸腔内的星路碎片,发出刺目的惨白光芒,竟开始抽取周围墟界的混乱能量,体型隐隐膨胀!
“它们在吸收墟能强化!必须速战速决!”流云厉喝,山越战血燃烧到极致,短刀上血罡吞吐,一刀斩在一具守卫的臂骨上,竟只斩出一道浅痕!
谢灼华目光扫过星光残图,将其路线牢牢记住。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余的“薪火”之力,尽数注入【墟烬】剑中!
剑身震颤,金红光芒暴涨,剑刃上浮现出细密的、如同星辰脉络般的纹路!
她双手握剑,踏步前冲,目标直指正与自己缠斗的那具守卫胸腔内的星路碎片!
“星火——焚煞!”
剑光如虹,直刺而出!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点燃,留下一道灼热的轨迹!
那星煞守卫似乎感到了致命威胁,狂吼一声,骨刀横挡,胸腔碎片光芒大放,在身前凝聚出一面由煞气与星光交织的扭曲护盾!
“噗——!”
剑尖刺中护盾!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刺入败革的声响!
金红“星火”与惨白星光、漆黑煞气疯狂对冲、湮灭!
僵持仅一瞬!
“咔……咔嚓……”
护盾表面,裂纹蔓延!
“破!”
谢灼华清叱一声,剑锋上金红光芒再次暴涨,如同燎原之火,瞬间撕裂护盾,贯穿守卫胸腔,精准刺中那块星路碎片!
“嗷——!!!”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从守卫骨骼深处迸发!它眼窝中的暗红火焰骤然熄灭,整个漆黑骨架,从被刺中的碎片处开始,迅速崩解、化为飞灰!
而那块被刺中的星路碎片,则在“薪火”灼烧下,褪去了表面的惨白与扭曲,显露出内里一点纯净的银色星光,“咻”地一声,自动飞向半空中的星路残图,融入其中一条断裂的光流末端,竟让那条光流续接上了一小段!
另外两具星煞守卫,似乎因同伴死亡而暴怒,舍弃流云、墨羽,同时扑向谢灼华!
但谢灼华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墟烬】剑尚插在崩解的守卫残骸中,来不及回防!
“谢姑娘!”流云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扑上,以身体挡在谢灼华侧前方,短刀拼命斩向一具守卫的腿骨!
墨羽亦咬牙掷出双刃,乌光直射另一具守卫眼窝!
千钧一发!
就在骨刀、骨爪即将触及流云与谢灼华的瞬间——
地上那块石板,突然爆发出强烈的银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浮现出那老者残影最后的面容,幽绿眼眸已化为银色,苍老的声音响彻四周:
“星路……已启……守碑之责……尽了……散去吧……”
光柱扩散,化作一圈柔和的银色波纹,扫过两具星煞守卫。
守卫的动作骤然僵住。它们胸腔内的碎片光芒急速闪烁,眼窝中的火焰剧烈跳动,仿佛在挣扎。但银色波纹中蕴含的某种古老意志,让它们的煞气迅速消退,狂暴的举动渐渐平息。
数息之后,两具守卫缓缓后退,朝着谢灼华(或者说,朝着石板)单膝跪地,垂下头颅,仿佛在行礼。随即,它们的身形如同沙雕般瓦解,化为两堆黑色骨粉,随风飘散。唯有它们胸腔内的星路碎片,同样飞向空中的残图,融入光流。
银色光柱与残影渐渐淡去。石板上的星骸文字光芒也缓缓熄灭,恢复了古朴模样。
半空中,那幅星路残图,在融入三块碎片后,变得清晰了不少。尤其是西北偏北那条主路,断断续续的光流,已有超过一半被续接,指向一处明确的、距离此地约三百里的区域。
谢灼华拔出【墟烬】剑,微微喘息。流云和墨羽也松了口气,各自身上都添了新伤,但总算撑了下来。
“那残影前辈……最后是解脱了吗?”流云看着石板,低声道。
墨羽点头:“守碑执念已了,指引也已传达,自然消散。它等到了该等的人。”
谢灼华默默向石板行了一礼。若非这古修残影指引,她们不仅难以安全穿越赤荒原,更不可能知晓归星台之路已断,以及获得续接星路的关键线索。
她抬头望向空中逐渐淡去的星路残图,将那条主路的每一处转折、每一段缺失,都烙印在脑海中。赤玉传来的温热感,此刻与残图指向完全重合。
“休息片刻,处理伤口,然后出发。”谢灼华收剑归鞘,声音平静却坚定,“按星路残图所示,下一处可能有‘星路碎片’或线索的地点,在三百里外。途中,恐怕还会有更多考验。”
流云和墨羽重重点头。
三人迅速处理伤势,服下丹药。在这死寂的赤荒原上,那半塌的石墙边,暂时获得了片刻喘息。
但谢灼华知道,神霄府的追兵绝不会放弃。银甲巡天卫已发出求援,此刻内墟外围,恐怕已有更多巡天卫在搜寻她们的行踪。而通往归星台的路,注定布满荆棘。
她摸了摸怀中的赤玉,又感受着心口平稳燃烧的“薪火”。
星路已启,断途待续。
归星台,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与她的身世、与“薪火”、与那“星骸之诺”,又有何关联?
一切的答案,或许都在那片星光指引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