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丹药化开的暖流在经脉中游走,稍稍压下了伤势的灼痛与消耗的虚乏。流云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手臂上被骨矛擦出的血口。墨羽默不作声地检查着双刃,刃口与星煞守卫的漆黑骨骼碰撞后,留下了细密的缺口,乌光也黯淡了几分。
谢灼华将星路残图的每一处细节反复印证,牢牢记下。那银色光流指向西北偏北,但中途有三处明显的断裂,其中最近的一处断裂点,距离此地约百里,似乎位于一片被残图标注为模糊扭曲符号的区域。
“不能再耽搁了。”她收起内视,目光扫过死寂的四周。空气中残留的煞气与星火对撞后的异样波动,或许会引来更多不速之客。“按图所示,百里外有一处关键节点。途中需经过标注区域,小心为上。”
三人不再多言,辨明方向,展开身法,在暗红色的荒原上疾行。
离了石墙区域,那灵光脚印早已消散。赤荒原的“安全”只是相对,潜藏的危险并未减少。他们尽量选择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的路径,避开那些深不见底的裂缝和飘荡着浓重灰白腐朽雾气的洼地。
途中,又遭遇了几次袭击。一次是从空中扑下的、形如巨型蝙蝠却浑身骨刺的“飞煞”,被流云以精准的投掷短刀击落核心。另一次则是地面突然软化,探出无数沾粘滑腻的触须般的“泥淖怪”,墨羽以迅捷身法诱敌,谢灼华则以星火剑罡将其彻底焚干。
这些墟煞实力不如星煞守卫,却胜在诡异难防。接连的战斗虽未造成重伤,却进一步消耗着三人的体力和精神。更让人不安的是,随着深入,周围环境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暗红色的土地渐渐掺杂进灰白与漆黑的斑块,如同大地的疮疤。散落的砾石形状越发怪异,有些甚至隐约呈现出扭曲的面孔或肢体的轮廓。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死寂感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低语般的杂音,仔细去听却又消失不见,只撩拨得人心烦意乱。
天空依旧是永恒的深灰,但低垂的“铅云”似乎更加厚重,仿佛随时会压垮这片荒芜的大地。光线更加晦暗,物体的轮廓变得模糊,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
“不对劲。”墨羽忽然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左侧一片隆起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岩丘。“这里的‘墟界律动’……很混乱,而且带着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谢灼华和流云也随之停下。谢灼华闭目感知,心口“薪火”平稳,但赤玉传来的温热中,确实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凉。她睁开眼,看向星路残图在脑海中映照的方向——前方约十里处,应该就是那片被标注了扭曲符号的区域边缘。
“是残图标注的区域影响。”谢灼华沉声道,“提高警惕,或许有幻阵或空间扭曲。”
他们放缓速度,更加小心地前进。十里路,在平日不过片刻功夫,在此地却走得异常谨慎。那低语般的杂音时断时续,有时像是风吹过孔洞的呜咽,有时又似遥远的、意义不明的呢喃。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片区域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并非预想中的险恶地形或狂暴能量场。前方,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犁狠狠犁过,又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反复蹂躏、折叠、再强行展开,形成了一片广阔无垠的、由无数巨大而光滑的镜面构成的……“森林”?
那些“镜面”并非真正的玻璃或水晶,而是一种介于实质与能量之间的、灰暗剔透的奇异物质。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参天巨柱般拔地而起,高达数十丈;有的斜插在地,形成锐利的夹角;有的则碎裂成无数片,堆叠在一起,折射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混乱光影。
所有镜面都微微朝向内部倾斜,构成一个庞大无比的、倒扣碗状的结构。镜面之中,映照出的并非谢灼华三人的身影,而是各种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景象:崩塌的宫阙、流淌的岩浆、冻结的冰川、旋转的星云、狰狞的巨兽虚影……甚至还有模糊的人形穿梭其中,那些身影的衣着古老而怪异。
更诡异的是,这些景象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流动、变化、交织,仿佛无数个世界的碎片被强行塞进了这些镜子里,又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整个区域内部,光线被无数次反射、折射,形成一片迷离恍惚、没有明确光源却又处处泛着幽光的混沌空间。寂静被放大,连自己的呼吸心跳都仿佛被镜面捕捉、反弹回来,带着空洞的回响。
“这是……‘镜渊’?”墨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惊,“我在青霖卫最古老的墟界异闻录中见过只言片语的描述……传说昆仑墟深处,有些地方因为时空法则极度紊乱且固结,形成了这种‘现实镜面’区域。它们像巨大的记忆棱镜,封存并折射着过去时空的碎片,同时扭曲着当下的感知……踏入其中,极易迷失方向,甚至可能被卷入过去的时空片段,或者……被自己的镜像吞噬。”
“通过这里,是抵达星路残图第一个断裂点的必经之路。”谢灼华看着脑海中那断在镜渊深处的银色光流,眉头紧锁。残图只标注了危险,并未给出具体路径。“可有通过之法?”
墨羽摇头:“记载极少,只说镜渊无固定路径,每一次进入,内部结构可能都会因时空涟漪而变化。有些镜面是实路,有些是虚影,有些连接着危险的时空碎片……唯有依靠极强的神魂定力,以及对目标方向的绝对感知,才有可能找到一线通路。而且……”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镜渊会映照并放大闯入者内心的某些波动,形成‘镜魅’干扰,甚至……可能引来‘巡影’。”
“巡影?”
“一种游荡在镜渊深处的诡异存在,似实似虚,形态不定,专门捕食迷失者的神魂与存在感。”墨羽深吸一口气,“进入后,务必紧守心神,勿被镜中幻象所迷,勿要与任何疑似活物的镜像互动,更不要长时间注视自己的倒影。我们需以最快速度找到通过路径。”
流云啐了一口:“鬼地方真多。跟紧了,我在前探路。”他握紧短刀,血色罡气在体表隐隐流动,试图驱散那无处不在的诡异窥视感。
谢灼华点头,将“薪火”之力微微外放,在三人身周形成一层极淡的金红光晕,希望能一定程度上稳定周遭紊乱的时空波动和抵御心神侵袭。赤玉紧贴胸口,传来持续而坚定的温热牵引,指向镜渊深处某个方向。
三人对视一眼,再无犹豫,踏入了这片光怪陆离的镜之森林。
一入其中,感官立刻遭到冲击。
外界的死寂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微的、难以分辨来源的声响混杂:滴水声、风声、金石碰撞声、模糊的诵经声、凄厉的惨叫声……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又仿佛隔着厚厚的毛玻璃,听不真切。
视线更是混乱。前后左右上下,都是扭曲变幻的镜像。有时明明看到前方是通路,走近却撞上冰冷的镜面;有时以为镜面是墙,身体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那是虚影。真实的镜面与虚幻的倒影交错,真实的路径隐藏其中,需要极度小心地试探。
谢灼华紧守灵台,以“薪火”的稳定秩序感为锚点,抵抗着那些杂乱声响和混乱光影对心神的侵蚀。她主要依靠赤玉的牵引和脑海中星路残图的大致方向,在墨羽的从旁辨识和流云的谨慎探路下,缓缓向深处移动。
镜中的景象不断掠过身旁。他们看到一位古袍老者于云巅炼丹,丹炉炸裂,火光冲天;看到披甲战士在荒原上列阵,与遮天蔽日的黑影厮杀,血染大地;看到仙女于瑶池起舞,天际却裂开狰狞的缝隙……这些景象真实得可怕,甚至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绪波动——绝望、愤怒、悲怆、欢愉,如同潮水般阵阵拍打心神。
“勿看,勿听,勿想!”墨羽低声提醒,自己却也不免被一幅巨兽吞噬星辰的骇人镜像引得心神一颤。
流云最是干脆,大部分时间低着头,只以余光观察脚下和前方是否实在,靠着战士的本能和对谢灼华的无条件信任前行。
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镜面开始变得更加高大、密集,折射的光影也越发癫狂。赤玉的牵引方向似乎指向镜渊中心偏左的位置。
突然,流云停下脚步,低喝:“有东西!”
前方一处由三面巨大镜面构成的夹角空地上,光影一阵扭曲。紧接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型。
那身影的轮廓,与谢灼华有七八分相似!同样高挑的身形,相似的衣着打扮,甚至手中也持着一柄泛着微光的长剑虚影。但“她”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流动的灰雾中,看不真切,周身散发出的并非“薪火”的温暖秩序,而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带着强烈模仿意味的波动。
“镜魅……”墨羽声音发紧,“它模仿了谢姑娘!小心,它会读取我们心中对谢姑娘的印象和认知,加以扭曲放大,进行攻击或诱骗!”
那“谢灼华”镜魅缓缓抬起“头”,灰雾下的“目光”锁定了真正的谢灼华。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用一种空洞的、带着回音的声音开口,那声音竟也与谢灼华有几分相似,却冰冷无情:
“归来……何必前行……归星台……是陷阱……是囚笼……放下……留在这里……永恒……安宁……”
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耳中,带着迷惑心神的力量。同时,镜魅周围的其他镜面上,开始映照出各种令人不安的画面:谢灼华在归星台被锁链束缚、流云和墨羽惨死于神霄府雷枪之下、山越寨陷于火海、熟悉的容颜在时光中衰老腐朽……
它在利用镜像,直接攻击谢灼华内心潜在的担忧与恐惧!
谢灼华眼神一凝,心口“薪火”骤然亮起,金红光芒驱散了侵入识海的冰冷蛊惑。她冷哼一声:“虚妄之影,也敢乱我真念?”
话音未落,她已一步踏出,【墟烬】剑带起一道灼热的金红弧光,直斩镜魅!
那镜魅似乎吃了一惊,没想到谢灼华如此果断,且不受蛊惑。它急忙抬起手中长剑虚影格挡。
“嗤——!”
金红剑光掠过,镜魅的长剑虚影应声而断!剑光余势未衰,斩在镜魅胸口。
镜魅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身形剧震,胸口的灰雾被斩开一道缺口,露出后面空无一物的“内部”。它猛地向后飞退,撞在身后的镜面上,竟直接融入了镜中,消失不见。而那些映照恐惧画面的镜面,也瞬间恢复了之前光怪陆离但无特定指向的景象。
“走!”谢灼华毫不恋战,知道镜魅可能从其他镜面再次出现,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三人加速前行。果然,不久后,两侧镜面中不时有模糊身影闪过,有些模仿流云,有些模仿墨羽,发出各种蛊惑或恐吓的低语,但都不敢再直接现身拦截。谢灼华周身“薪火”光晕稳定,流云战意昂扬,墨羽谨守心神,那些镜魅的干扰效果大减。
又艰难行进了许久,赤玉的牵引感突然变得强烈而清晰,直指右前方一片相对开阔、镜面较为稀疏的区域。那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微弱银光的“水潭”?不,不是水潭,而是一小片稳定悬浮在地面之上、如同水银般流淌的奇异光池。
“是‘镜心泉眼’!”墨羽精神一振,“记载中提到,镜渊深处偶有这种时空相对稳定的节点,往往是连接不同区域或提供短暂休整的地方!说不定也是星路碎片可能存在的方位!”
然而,就在他们朝着镜心泉眼靠近,距离不足二十丈时——
前方所有镜面中的景象,突然同时定格,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变得一片空白!
紧接着,所有空白的镜面,如同睁开了无数只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了谢灼华三人!
一股庞大、冰冷、充满恶意的凝视感,如同实质的枷锁,瞬间笼罩了三人!
“不好……是‘巡影’!它被惊动了!”墨羽失声叫道,脸色煞白。
只见那镜心泉眼的上方,无数镜面反射的空白光影开始扭曲、汇聚,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渲染开一片深邃的黑暗。黑暗之中,缓缓“浮”出了一个难以名状的轮廓。
它似乎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不断蠕动、拉伸、收缩的阴影,又像是无数破碎镜像强行拼凑出的扭曲集合体。阴影表面,不时浮现出各种一闪即逝的面孔、肢体、景物碎片,全都是之前镜中出现过的景象,此刻却充满了痛苦与怨毒。一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纯粹虚无与吞噬欲望的“眼睛”,在那团阴影的中心位置缓缓睁开,锁定了下方的三个“入侵者”。
庞大的压迫感令空气都仿佛凝固。镜渊中那些细微的杂音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令人神魂冻结的绝对寂静。
巡影……镜渊的捕食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