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沟如墨,残廊悬空。
对岸阴影中的身影消失得干净利落,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三人心头骤起的凛然。
“不是神霄府的制式铠甲。”墨羽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斗篷样式古朴,像是某种……古修常服。动作毫无烟火气,对这里地形似乎很熟。”
流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血丝未褪,却战意升腾:“管他是谁,鬼鬼祟祟,非奸即盗。跟上去?”
谢灼华没有立刻回答。她目光扫过对岸那片坍塌的阴影区,又落回手中两块温润的星路碎片。金属盘的提示犹在耳畔——“三序星钥”,或“完整星火传承者”。那斗篷身影,是否与此有关?
更重要的是,对方是敌是友?若是友,为何藏头露尾?若是敌,刚才为何不趁机发难?此地危机四伏,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先离开这里。”谢灼华做出决断,“观星廊太窄,一旦被堵,进退维谷。按照新得的星图信息,‘星殒之地’在残台后方。我们绕过去,同时留意那人的踪迹。若其心怀叵测,必会再露行藏。”
墨羽点头赞同:“星殒之地……记载中那是上古星辰坠落、法则扭曲最甚的区域,也是归星台力量的源头之一,危险无比,但若有‘星钥’线索,很可能就在那里。”
三人不再耽搁,加快速度通过剩余的观星廊。接下来的路段更加残破,几乎是在崩塌的石梁和突出的崖壁岩石上攀爬跳跃,下方深渊涌上的阴冷气流愈发刺骨,带着一种令人神魂发紧的呜咽声,仿佛埋葬在此的无数不甘亡魂在低语。
谢灼华将“薪火”之力微微外放,金红光芒虽不炽烈,却如定海神针,驱散着侵入识海的负面低语和星煞侵蚀。流云和墨羽也各施手段,紧守心神。
足足耗费了小半个时辰,他们才艰难抵达观星廊的尽头——一处紧贴崖壁、约莫三丈见方的突出石台。石台另一侧,有一条几乎被落石掩埋的、向下倾斜的狭窄坡道,通向鸿沟底部方向。而根据星图信息,要前往残台后方的“星殒之地”,需要先下到鸿沟某处,再寻路上行。
“下。”谢灼华没有犹豫。留在高处目标明显,且前路已断。
坡道陡峭湿滑,覆盖着厚厚的青黑色苔藓和碎石。三人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向下攀爬。光线愈发昏暗,头顶一线天光被高耸的崖壁遮挡,只有归星台残台方向散发的微弱星辉,勉强提供一点照明。
越往下,空气越阴冷潮湿,那股腐朽的气味也越发浓重。两侧崖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异的结晶体,散发着幽蓝或惨绿的微光,照亮方寸之地,却更添诡异。隐约还能听到深处传来“嘀嗒、嘀嗒”的水声,空洞而规律。
下降了约百丈深度,坡道渐缓,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乱石滩。乱石滩尽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有水声传来,似乎是一条地下暗河。而左侧崖壁上,则有一个黑黢黢的、高约两丈的天然洞穴入口,寒气从中汩汩涌出。
星图指引的方向,正是这个洞穴。
“要进去?”流云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洞口,眉头拧紧。
谢灼华感受着赤玉的温热牵引,以及“薪火”对洞穴深处传来的某种隐隐呼唤的悸动,点了点头:“星图所示,路径在此。小心。”
她当先踏入洞穴。洞内并非一片漆黑,两侧岩壁上同样生长着那些散发微光的结晶体,提供着惨淡的光源。地面凹凸不平,积着薄薄的冰霜,踩上去“沙沙”作响。洞穴初入狭窄,行数十步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溶洞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千姿百态,在幽光映照下如同巨兽獠牙。洞底则是一个深潭,潭水漆黑如墨,不见波澜,散发出刺骨的寒意。潭边,有一条人工开凿的石阶,蜿蜒向上,没入溶洞另一侧的黑暗中。
就在他们踏入溶洞,目光扫视环境的瞬间——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从斜上方一根巨大的钟乳石后袭来!目标并非谢灼华,而是她身旁的墨羽!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仅有巴掌大小、形如梭镖的暗器,速度快得惊人,无声无息,直至近前才被感知!
墨羽反应极快,双刃本能地交叉格挡在胸前!
“叮!”
一声脆响!乌光刃身与黑色梭镖碰撞,竟迸发出一溜火星!梭镖力道奇大,墨羽被震得后退半步,双刃嗡嗡作响。而那梭镖一击不中,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嗖”地飞回钟乳石后!
“藏头露尾的东西,滚出来!”流云怒吼,短刀已然在手,血色罡气勃发,就要扑上。
“且慢。”谢灼华抬手制止。她目光冷冽,看向那根钟乳石:“阁下引我们来此,又出手试探,究竟意欲何为?不妨现身一见。”
溶洞内一片寂静,只有深潭死水般的寒意弥漫。
数息之后,那根钟乳石后的阴影一阵蠕动。那个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落在下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与三人隔着深潭遥遥相对。
距离近了,借着洞壁结晶的微光,勉强能看清些许轮廓。斗篷质地非布非皮,带有暗淡的金属光泽,样式极其古老,边缘绣着若隐若现的星辰纹路。兜帽深深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身高与谢灼华相仿,体态略显纤细,但刚才那记梭镖的力道和此刻渊渟岳峙般的气度,绝非常人。
对方没有立即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溶洞的黑暗融为一体。一股若有若无、却让谢灼华心口“薪火”微微躁动的奇异波动,从斗篷人身上传来。
“你身上,有不完整的‘星源’。”一个清冷、中性、听不出年龄性别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语调平淡无波,却直接点破了谢灼华最大的秘密。“你不是‘归星者’,却带着‘星引’(指赤玉)和破碎的‘星火’来到此地。为何?”
谢灼华心中一凛。对方不仅一眼看出“薪火”本质,还称之为“不完整的星源”,甚至知道“归星者”和“星引”!此人来历,绝对与归星台有极深渊源。
“受人之托,探索归星台,寻找一些答案。”谢灼华谨慎回答,并未全盘托出,“阁下又是谁?为何在此?方才的袭击,是何用意?”
“我是此地的‘守望者’之一。”斗篷人的回答简洁,“至于袭击……”他(或她)微微偏头,似乎在打量墨羽,“只是确认,你们当中,有没有被‘墟毒’深度侵蚀,或带着‘伪星印记’的傀儡。看来,暂时没有。”
墟毒?伪星印记?又一个陌生的名词。
墨羽沉声道:“阁下所说的‘守望者’,是指守护归星台遗迹的古老传承?青霖卫记载中,并无此说。”
“青霖卫?”斗篷人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后来者的组织罢了。你们能闯过镜渊,抵达此处,算有些本事。但前方的‘星殒之地’,不是你们现在这样,仅凭一块‘星引’和残缺星源就能踏足的地方。尤其是……‘星轨契印’缺失的情况下。”
再次提到“星轨契印”!
“星轨契印是什么?完整星源又该如何获得?”谢灼华追问。
斗篷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星轨契印,是得到‘归星台’核心传承认可的烙印,也是安全出入某些禁地、操控部分遗存阵法的钥匙。至于完整星源……”他(她)的目光似乎穿透兜帽,落在谢灼华心口,“你的‘星火’已初具雏形,但缺少了最关键的三道‘序火’淬炼与‘星核’归位。强行深入,必被星殒之地的扭曲法则同化,或引动古代禁制,形神俱灭。”
谢灼华心头震动。对方所言,似乎正是她一直以来感觉到“薪火”不圆满的根源。三道序火?星核?
“还请守望者阁下明示。”她抱拳,姿态放低了些许。若此人真是古老传承守护者,或许能指点迷津。
“我并非导师,没有义务指引。”斗篷人的声音依旧清冷,“守望者的职责,是观察、记录,并在必要时清除威胁归星台遗迹稳定的存在。你们目前……尚不构成威胁,但也谈不上是‘归星者’期待的传承人。”
他(她)微微抬手,指向溶洞另一侧向上的石阶:“从此处上行,可绕至残台东侧,那里有一处相对安全的古代观测所废墟,残留部分典籍和阵法,或许有你们想知道的零碎信息。至于‘星殒之地’和‘三序星钥’……没有星轨契印或完整星源,去了也是送死。”
话音落下,斗篷人身影向后一退,再次融入钟乳石后的阴影中,气息迅速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最后的话语在溶洞中回荡:
“神霄府的人,已至‘赤荒原’边缘,正用‘巡天雷镜’搜寻空间异常波动。你们的时间,不多。”
余音袅袅,人已无踪。
溶洞内,只剩下深潭的死寂寒气,和三人凝重的呼吸。
“这家伙……神出鬼没,话也说一半藏一半。”流云收起短刀,皱眉道,“可信吗?”
墨羽沉吟:“他对归星台的了解远超我们,也知晓神霄府动向……是敌是友难辨,但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明显敌意。指出的观测所路径,或许值得一探。总比我们盲目闯星殒之地要好。”
谢灼华沉思着斗篷人的每一句话。“星源”、“序火”、“星核”、“星轨契印”……这些陌生的词汇,却仿佛一把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关于她自身力量源头和归星台秘密的厚重之门。对方提及神霄府的追兵,也绝非虚言恫吓。
“去观测所。”她做出决定,“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若那里真有典籍残留,或许能弄清‘星轨契印’和‘序火’的线索。至于神霄府……”她眼神转冷,“他们若要追,便让他们追来。在这归星台遗迹,未必是他们的主场。”
三人不再停留,踏上了斗篷人所指的石阶。
石阶盘旋向上,开凿在溶洞岩壁之中,陡峭异常。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亮光。出口处,是一个位于半山腰的天然平台,平台边缘,依着山壁修建着一座小巧的、已经半坍塌的石殿。
石殿门楣上的匾额早已坠落碎裂,只剩一角,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观”字。殿门虚掩,里面一片昏暗。
小心翼翼推开残破的石门,尘埃簌簌落下。殿内空间不大,约三丈见方,陈设简单:几张东倒西歪的石案、几个碎裂的蒲团、靠墙立着几个破损的木架(已近乎朽烂),地上散落着一些竹简、玉简的残片,大多已风化严重,一触即碎。
但在一张相对完好的石案下,压着一个密封的、巴掌大小的玉盒。玉盒质地温润,刻有简单的防护阵法纹路,虽然光芒早已黯淡,却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谢灼华上前,小心移开石案(石案沉重异常,似是某种特殊石材),取出玉盒。盒盖没有锁,轻轻一掀便开。
盒内,并排放着三枚颜色各异的古老玉简,以及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入手沉重的暗银色令牌。
玉简分别呈淡金、赤红、深青三色。谢灼华拿起那枚淡金色玉简,神识沉入。
大量信息顿时涌入脑海!并非系统传承,而是零碎的记录、观察笔记、以及一些关于归星台古老仪式的描述片段:
“……星源乃归星之基,分‘点燃’、‘淬炼’、‘归位’三序。点燃星火为始,需契合星辰律动;淬炼需历经‘天序’、‘地序’、‘人序’三火,洗练星源本质,对应‘星轨契印’之基;归位则需寻得对应‘星核’,引星辉灌体,方可圆满……”
“……星轨契印,乃‘三序星钥’凝聚而成,是操控星台部分禁制、抵御星殒扭曲之凭证。三钥散落,一在‘星殒之地’核心,一在‘古祭坛’下,一在‘守望者’手中……”
“……守望者,古修‘观星一脉’后裔,誓言守护星台遗迹,监察‘墟变’,防备‘伪星’及‘外道’侵夺……”
信息杂乱,但关键点清晰起来。谢灼华放下淡金玉简,又拿起赤红玉简。这枚玉简中,记载的是一些关于“星殒之地”的凶险描述和零星的阵法图示,其中提到一种名为“星煞凝晶”的物质,是淬炼“地序之火”的关键媒介之一,只产于星殒之地深处。
第三枚深青玉简,则是一幅相对完整的归星台遗迹局部地图,标注了几处重要地点:他们现在所在的观测所、前方的星殒之地、残台西侧的古祭坛、以及残台正下方的“星核共鸣井”(疑似与完整星源归位有关)。
最后,她拿起那块暗银色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星辰环绕高台的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由三道交织纹路构成的印记,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与“薪火”同源但更加古老深邃的波动。
当她的手指触摸到背面印记时,令牌微微一颤,一道信息传入识海:
“观测所临时权限令牌。凭此可短暂激活观测所残留的‘星辉护阵’及‘显影灵光’,持续时间:一刻钟。能量残余:低。”
果然是斗篷人所说的“零碎信息”和“部分阵法”!这三枚玉简和令牌,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看来那位‘守望者’,并非全然冷漠。”墨羽看完玉简内容(谢灼华分享了一部分),若有所思,“他(她)似乎有意引导我们获得这些信息,但又不想直接介入。”
“是在观察我们的能力和选择?”流云猜测,“还是说,他(她)自己也有所限制,不能直接给予更多帮助?”
谢灼华摩挲着令牌,看向殿外渐暗的天光(遗迹内的光线似乎也有极缓慢的明暗变化)。“无论如何,线索已更清晰。我们需要找到‘三序星钥’,凝聚‘星轨契印’。同时,我的‘星火’需要淬炼。按照记载,‘天序之火’或许与星路碎片有关?‘地序之火’需要星煞凝晶,‘人序之火’则未明确……还有‘星核’……”
她将玉简和令牌小心收好。“当务之急,是应对神霄府追兵。这观测所的护阵,或许能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或制造一些误导。”
她按照玉简中描述的简陋法诀,向令牌注入一丝“薪火”之力。
嗡!
令牌上星辰图案亮起微光。同时,整座观测所石殿残存的阵法纹路(在墙角、地面隐约可见)次第点亮,一层极淡的、如同星辉般的透明光罩,缓缓升起,将石殿笼罩其中。光罩波动,与周围环境气息隐隐交融,具有不错的隐匿和防护效果。
殿内一侧墙壁上,原本空白的地方,也浮现出一片水波般的光幕。光幕中,显现出的竟是观测所外平台、以及下方部分鸿沟区域的模糊实时景象!虽然范围有限,画面也不算清晰,但已足够警戒。
“有了这个,我们至少能提前发现靠近的敌人。”墨羽松了口气。
谢灼华却没有放松。她看着光幕中死寂的废墟景象,脑海中回响着斗篷人的警告,以及玉简中关于星殒之地和古祭坛的描述。
神霄府在逼近,自身力量亟待提升,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还有神秘的“守望者”在暗中观察……时间,确实不多了。
必须在追兵抵达前,找到提升实力的契机,或者,至少弄清楚下一步最该前往哪里。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光幕中,远方那座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散发着微弱却执着星辉的残破高台。
归星台。
一切的起点,或许也是一切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