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所内,星辉护阵的光晕如一层朦胧的薄纱,将石殿笼罩,隔绝了外部大部分气息和窥探。墙壁上的显影光幕,映照着外面那片半山平台和下方幽深鸿沟的一角,画面稳定,死寂如常。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一炷香后,光幕边缘,鸿沟对岸的高处崖壁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极其刺目的金色雷光!
那雷光并非自然生成,而是带着一种精准、凝聚、充满“净化”意味的煌煌天威,如同一只冷漠睁开的眼睛,穿透了遗迹上空灰暗的永恒天光,扫视着下方广袤的废墟。雷光扫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混乱墟能都仿佛被短暂地“驱散”或“压制”,留下清晰的痕迹。
“巡天雷镜!”墨羽失声低呼,脸色骤变,“神霄府的人真到了!而且动用了这种专门搜寻空间异常和锁定异种能量的法器!”
谢灼华心中一紧。巡天雷镜的名头,她也有所耳闻,乃是神霄府巡天卫的制式追踪利器,对非本体系的能量波动极为敏感。他们刚刚激活观测所的星辉护阵,虽然隐匿效果不错,但这护阵本身运转时,必然会与周围的墟界能量产生细微的交互,在雷镜的“视野”下,就如同暗夜中的烛火!
果然,那点雷光在扫过鸿沟这一侧时,微微一顿,随即变得更加炽亮!光芒凝聚,如同探照灯般,锁定了观测所所在的半山平台区域!虽然护阵有隐匿之效,雷镜暂时无法精确锁定石殿位置,但大致范围已然暴露!
紧接着,雷光周围,数个银色光点接连闪现,迅速放大——那是身着银甲的神霄府巡天卫,正借助某种法器或遁术,朝着这个方向疾速逼近!粗略一扫,至少有五六人!
“走!”谢灼华当机立断。观测所护阵能量有限,抵挡不了太久,更无法应对多名巡天卫的围攻。留下就是死路一条。
她迅速收起临时权限令牌(护阵随之熄灭),三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出石殿。几乎在他们踏出殿门的瞬间,上方高空传来一声冷酷的敕令:
“发现目标区域!结‘小雷殛阵’,封锁下方空间,逼他们出来!”
话音未落,数道银甲身影已悬停在鸿沟上方,呈环形散开。他们手中雷枪高举,枪尖电光缠绕,彼此呼应,瞬间在空中勾勒出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由无数细密金色雷霆符文构成的复杂阵图虚影!阵图甫一成型,便轰然压下!
并非直接攻击地面,而是形成一道覆盖整个半山平台及上方空域的雷霆力场!力场之中,无数细小的金色电蛇乱窜,空气变得粘稠沉重,普通的遁术和身法受到极大限制,更会不断遭受微弱的雷电侵袭,消耗体力与护体罡气!
“想困死我们!”流云怒骂一声,血色罡气鼓荡,硬扛着周身噼啪作响的电蛇,率先冲向平台边缘,那里是通往下方溶洞的石阶入口,也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脱离雷阵封锁的路径。
然而,他们刚动,上方的巡天卫已然察觉。
“目标现身!东北角,三人!雷罡,落!”
一道水桶粗细、凝练无比的金色雷霆,如同天罚之矛,自阵图中某处凝聚,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爆鸣,朝着三人疾劈而下!速度之快,威势之猛,远超之前遭遇的银甲卫随手攻击!
这是真正的神霄府合击战阵之术!
谢灼华瞳孔微缩,【墟烬】剑瞬间出鞘,金红“星火”灌注剑身,化作一道凝实的火线剑罡,逆空而上!
“星火一线天!”
剑罡与雷矛悍然对撞!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狭窄的半山平台炸响!金红与金色的能量乱流疯狂四溅,将平台地面撕裂出更多沟壑,碎石激射!
谢灼华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持剑的手臂酸麻不已,喉头腥甜上涌。这合击雷罡的威力,比镜渊巡影的虚无触须更加霸道刚猛,对“星火”的消耗也极大!
流云和墨羽也被爆炸的余波冲击得气血翻腾,但两人咬紧牙关,趁着雷罡被阻、阵图能量波动的瞬间,加速冲向石阶入口!
“负隅顽抗!变阵,雷网绞杀!”空中传来冷喝。
只见上方的“小雷殛阵”阵图光芒一变,不再凝聚粗大雷矛,而是从中喷射出数十道相对纤细却更加灵活的金色雷索,如同有生命的蟒蛇,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朝着下方三人兜头罩下!雷索所过之处,空气焦灼,发出滋滋声响,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
眼看就要被雷网吞没!
“咻!咻!咻!”
三道漆黑如墨、速度快到极致的梭镖,从下方溶洞入口处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它们并非射向雷网或巡天卫,而是精准无比地射向雷网与阵图能量连接的几个关键节点——那些由巡天卫手中雷枪维持的阵眼虚影!
“噗!噗!噗!”
轻微的、如同刺破皮革的声响。
三枚梭镖同时命中目标!那看似虚幻的阵眼虚影,竟被梭镖上附带的某种奇异力量干扰,剧烈闪烁、扭曲起来!整张扑下的雷霆大网,也随之猛地一滞,光芒紊乱,出现了数个明显的破绽和薄弱处!
是那个斗篷“守望者”!
谢灼华心中明镜也似,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清叱一声:“冲!”
她手中【墟烬】剑光暴涨,化作一道旋转的金红火焰钻头,朝着雷网最薄弱的一处,悍然钻去!流云和墨羽紧随其后,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嗤啦——!”
金红火焰与紊乱雷网激烈摩擦、湮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三人如同游鱼,险之又险地从缺口中穿过,扑入了溶洞入口的阴影之中!
“有人干扰!追!”空中的巡天卫又惊又怒,阵图被短暂干扰让他们失去了最佳擒拿时机。数道银甲身影立刻化作雷光,朝着溶洞口俯冲而下,同时更多雷索如同触手般延伸进溶洞,进行无差别扫荡攻击!
溶洞内,漆黑阴冷。谢灼华三人刚落地,便听到身后雷索追击的爆鸣和岩石被击碎的轰响。
“这边!”那个清冷中性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前方不远处。只见斗篷人的身影在钟乳石间一闪而过,朝着溶洞深处、偏离原来石阶方向的另一条狭窄岔道掠去。
没有时间犹豫,三人立刻跟上。斗篷人对这里的地形果然了如指掌,身影飘忽,在复杂的溶洞地貌中快速穿行,巧妙地避开后方追来的雷索扫荡和不时射入的金色雷光。
追击的巡天卫显然对溶洞环境不熟,雷索攻击虽然狂暴,却有些盲目,大多击打在岩壁和钟乳石上,碎石乱飞,反而一定程度上阻碍了他们自己的视线和速度。
七拐八绕,斗篷人带着三人钻进一条越发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岩缝。岩缝斜向下延伸,寒气刺骨,水声渐响。追兵的雷光爆鸣声被厚重的岩层隔绝,渐渐远去。
又前行了约百丈,岩缝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隐藏在溶洞极深处的隐秘水潭。潭水依旧漆黑,但水边生长着大片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奇特苔藓,照亮了这片不大的空间。潭水对面,岩壁上有数个不知深浅的洞口,不知通往何方。
斗篷人停在潭边,转过身。兜帽下的阴影依旧笼罩着面容,但谢灼华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甩掉了,暂时。”斗篷人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他们很快会扩大搜索范围。这里也不安全。”
“多谢阁下再次援手。”谢灼华抱拳,真心实意。若非对方两次关键时刻出手,他们恐怕早已陷入绝境。
“不必。”斗篷人淡淡道,“我只是在清除可能引‘外道’深入遗迹核心的诱因。你们若被擒或被杀在此,神霄府便有借口大举进入,甚至动用更激烈手段,那会破坏此地的平衡。”
原来是为了维护遗迹稳定。谢灼华心中了然,但仍有疑问:“阁下所说的‘外道’,是指神霄府?他们为何对归星台如此执着?‘伪星’又是什么?”
斗篷人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是否回答。幽蓝的苔藓微光映照着他(她)深色的斗篷,泛着冷硬的光泽。
“神霄府,修的是‘代天行罚,统御万灵’之道,其力量根源与上古‘天庭’遗绪有关,与‘星辰本源’之路并非同源,甚至在某些层面上存在……竞争与排斥。”斗篷人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水潭边回荡,“他们追捕你,除了你身负可能扰乱‘秩序’的异种星力,更重要的,是你可能触及的……关于‘归星台’与‘星骸之诺’的秘密。这秘密,关乎某种古老的……权柄。”
“至于‘伪星’……”斗篷人的语气微微转冷,“那是另一股势力,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他们试图模仿、窃取、甚至扭曲星辰本源的力量,制造可控的‘伪星源’,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神霄府或许也在追查他们。而你……”他(她)再次看向谢灼华,“你的‘星火’虽不完整,却是真正的星辰本源之火,对‘伪星’而言,既是极大的威胁,也是……极佳的‘样本’或‘补品’。”
谢灼华心头一沉。没想到自己卷入的旋涡如此之深,牵扯到至少三方势力:神霄府、神秘的“伪星”势力、以及归星台本身的古老传承(守望者)。而自己这看似微弱的“薪火”,竟是各方争夺或忌惮的焦点。
“我该如何做?”她直接问道,“‘星轨契印’,‘三序星钥’,还有淬炼‘序火’,阁下能否指点一条明路?时间紧迫,神霄府不会善罢甘休。”
斗篷人静立片刻,似乎在感应着什么。半晌,他(她)抬起手,指向水潭对面其中一个幽深的洞口。
“那条路,通向‘古祭坛’的侧下方。祭坛是上古祭祀星辰、凝聚星辉之地,也是第二把‘星钥’最可能藏匿之处。祭坛本身有古老禁制,神霄府的人一时半刻难以强行突破。你们或许有机会。”
“为何帮我们至此?”流云忍不住问,“既然只是维护遗迹稳定,把我们赶走或者交给神霄府,不是更省事?”
斗篷人微微侧头,似乎在“看”流云。“因为,‘归星者’的预言中,提到‘身怀破碎星火的外来者,将于危难之际,重启部分星途’。预言模糊,我无法判断真假。但至少,你们目前的行为,与‘伪星’和神霄府的某些意图并不一致。给你们一个机会,也是给预言一个验证的机会。若你们失败,死于祭坛禁制或神霄府之手,那也不过是证明了预言虚妄,或你们并非预言之人。”
很理性的理由,近乎冷漠,却又蕴含着一丝古老传承者特有的、对命运的试探与遵从。
“明白了。”谢灼华点头,“我们会去古祭坛。再次感谢。”
“不必。”斗篷人转身,身影开始融入岩壁阴影,“记住,祭坛禁制凶险,凭你们现在的状态,成功率不足三成。若能找到并初步炼化第二把星钥,或许能开启祭坛的部分防护,获得喘息之机。另外……”他(她)的身影即将彻底消失前,最后的话语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错觉的波动:
“小心祭坛里的‘古老回响’……它们有时,比禁制更危险……”
话音落,人已渺。
水潭边,只剩下幽蓝的苔藓微光,和三人凝重的身影。
“古祭坛……”墨羽看向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按照玉简地图,需要先穿过一段被称为‘埋骨廊’的地下通道,那里曾是古代守卫与入侵者的战场,煞气极重,可能有沉睡的墟煞或未散的战魂。”
“没得选。”谢灼华深吸一口带着寒潭水汽的空气,压下体内的伤势和消耗,“神霄府在外围搜捕,我们必须深入,寻找破局的力量。古祭坛,是最近也最明确的目标。走!”
她当先走向那个洞口。流云和墨羽紧随其后,三人再次没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溶洞的另一端,传来隐隐的雷霆轰鸣和岩石崩塌声。神霄府的巡天卫,似乎正用暴力手段,清理和探查着溶洞的复杂通道。
追捕与逃亡的棋局,在这片沉寂了万古的归星台遗迹深处,悄然铺开。更深的黑暗与更古老的秘密,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