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梅僵立在门外,山风吹得她浑身冰凉。
周建新那充满绝望的话语,柳家湾村这地狱般的景象,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擦去眼角的湿意。
不,不能放弃。
周建新不再相信她,是因为他承受了太多失望和伤害。
蒋律师他们不一样,他们是真正的专业人士,带着决心而来。她必须做点什么,打破他们心里的坚冰。
她站起身,重新打量着这个破败的村庄。
阳光下,那些地陷坑如同沉默的控诉。
也许可以从这里入手?直接面对这最惨痛的现状,寻找新的突破口。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最近一处窝棚聚集的地方走去。
她在一个用塑料布和几根木棍勉强撑起的小窝棚前停下。
棚子搭得有点矮,林晓梅弯下腰,看见一个佝偻着背、正在用一口小铁锅煮着东西的老太太。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开口:“阿婆”
老太太动作顿住,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几乎看不出表情的脸,眼神浑浊,只有在看到林晓梅这个陌生人时,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和麻木的疑惑。
“你是哪个?”老太太直起背,轻声问道。
“龙阿婆,我是林晓梅呀!”
林晓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看着老人身处的环境,心里堵得难受,
“您就住这里吗?”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几秒,想了一会儿,似是想起了她是谁。
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房子四月份的时候塌了,住不了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堆黑乎乎的废墟,那里依稀能看出曾经是房屋的轮廓。
林晓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心猛地一揪。
“那您的孙子呢?”
老太太沉默了,低头用枯树枝拨弄着铁锅下的火苗。
过了许久,久到林晓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像梦呓般低声说:
“我孙子出息了,去广东打工了,过年让朋友送了钱回来,前些天又让老乡给我捎了三百块钱回来。
只是,唉,也不知道他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出去一年了,也不晓得回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
龙老太太顿了顿,又自顾自地说,声音依旧平淡:
“不回来也好!不回来还能保住条命!
这林家呀,他们都是吸人血的鬼。
吸干了我们村地,现在连我们这些老骨头的窝,都要吸塌了。”
她慢慢转回头,继续看着那一点微弱的火苗,
“老天爷要是有眼就该打个雷,劈了他们。”
林晓梅再也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
龙奶奶这无声的控诉,这被剥夺了一切、连恨都显得苍白的绝望,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她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深入骨髓的罪孽感。
她林家造的孽,到底有多深,多重?
林晓梅蹲在那个低矮的窝棚前,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口堵得发疼。
龙阿婆那平淡到近乎麻木的叙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失去家园的老人。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汹涌的泪意逼回去,然后伸手进自己的衣兜和随身的小布包,摸索着。
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些零散的毛票,仔细数了数,一共八十六块八毛。
她把这些钱整理好,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龙阿婆面前。
“龙阿婆,这这点钱您先拿着,买点吃的,或者或者看能不能弄点厚实点的塑料布。”
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
龙阿婆看了一眼那叠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但随即摇了摇头,枯瘦的手轻轻推开了林晓梅的手。
“林姑娘,”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晰和坚持,
“我知道,你跟其他林家人不同,你的心是好的。但这钱,我不能收。”
她看着林晓梅不解而难过的眼神,缓缓道:
“该赔我们房子、该管我们死活的,是龙平煤矿,是林建国父子。
他们吸干了我们的血,弄塌了我们的窝,这债,该他们来还。
拿你的钱,算怎么回事?你的钱是干净的,你自己拿着过日子吧。”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矿山,又收回来,落在林晓梅脸上,那眼神里竟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意味:
“林姑娘,你要真有那份心,真想为我们做点什么,就去做你该做的事。让该遭报应的人,遭报应。比给我这点钱,强。”
林晓梅的手僵在半空,钱捏在指尖,只觉得那薄薄的纸币重逾千斤。
龙阿婆的拒绝,比接受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和责任的沉重。
她默默地将钱收回,心里却比刚才更加坚定。
“阿婆,我记住了。”
她郑重地说,对着老人深深点了点头。
离开龙阿婆的窝棚,林晓梅的心情并未轻松。
她在村里穿梭,很快就来到了柳老栓家。柳老栓的儿子,当年也是因为征地不幸丧生的。
柳老栓的家在村子另一头,地势稍高。
林晓梅走近时,发现他家的房子虽然也显得破旧,但墙体还算完整,没有看到明显的裂缝,似乎暂时避开了地陷的直接威胁。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院门虚掩着,林晓梅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拉开。
柳老栓站在门内,比几年前林晓梅印象中更加苍老佝偻,头发几乎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眼神也带着长年悲痛留下的木然。
“柳柳大爷。”林晓梅轻声叫道。
柳老栓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才认出她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身:“进来吧。”
院子很小,打扫得还算干净,但透着一股孤寂清冷的气息。
堂屋里光线昏暗,家具简单破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