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
柳老栓指了指一张条凳,自己也在对面的一张旧椅子上坐下,腰背依旧挺不直。
林晓梅坐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直接提他儿子的惨事,无疑是揭开血淋淋的伤疤。
她想了想,决定从眼前村里最触目惊心的事情说起。
“柳大爷,我进村的时候看到好多地方塌陷了,村里很多房子都裂了缝。
龙阿婆家的房子听说四月份的时候就全塌了,现在只能住在窝棚里。”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忍。
听到这个,柳老栓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来自肺腑深处。
“是啊房塌了,也裂了。”
他缓缓说道,声音干涩,
“其实,从去年年底就开始有小动静,地上裂口子,今年开春后,越来越厉害。
轰隆一声,好好的地就陷下去一个大坑,挨得近的房子,墙就跟豆腐一样裂开。”
他抬起头,看着林晓梅,眼神里有了些复杂的情绪:
“村里人一开始也怕,也慌。后来大家一合计,觉得这事跟矿上挖煤脱不了干系!
肯定是他们在我们村子底下乱挖,把下面掏空了!不然好好的地,怎么会自己塌呢?”
“那那大家没去矿上找林富贵么?”林晓梅追问。
“找了!”
柳老栓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带着压抑的愤怒,
“怎么没找?一开始房子塌了的几户人家一起找了我们柳家湾村的村长,结果村长说这事他管不了。
于是,大家又一起去了矿上,想找林富贵给一个答复。结果还没见到林富贵,就被护卫队的人给轰出来了。
护卫队的人说,地陷属于天灾,跟矿上没有任何关系。
后来,村里的老少爷们,大概二三十号人,一起又去了,堵在矿上办公楼的门口,要求他们给个说法,要求赔偿,要求他们停止在我们村地底下开采!”
他喘了口气,仿佛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仍让他气血上涌:
“结果呢?林建国和林富贵依旧没有露面,然后就派了几个管事的,还有一群凶神恶煞的护矿队员,说我们聚众闹事,影响生产,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
那些人还说,要抓走我们当中带头闹事的人!
他们人多,手里都还有家伙我们我们没办法,只能散了。”
老人的肩膀垮了下去,愤怒之后是更深的无力:
“散了以后,矿上倒是‘大方’了一次,派人专门来看了看,对那几户塌得最厉害的,说是‘人道主义援助’,每户给了五十块钱。”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嘴角扯出一个无比讽刺的弧度,
“五十块钱!买命钱都不够!而且他们只给了三四户人家。
其他那些村民家房子裂了但又没全塌的,一分钱都没有!
他们甚至扬言说,若有人再敢去闹事,就按破坏生产、勒索企业处理,送去公安局!”
堂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柳老栓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从那以后,就没有人敢再大规模去龙平煤矿闹事了。”
柳老栓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悲凉,
“我们只能自己认命。有亲戚的投奔亲戚,没亲戚的,就像龙阿婆那样,搭个棚子等死,或者像我这样,提心吊胆地住在还有可能哪天就塌了的房子里等死。”
他看向林晓梅,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木然,而是混合着痛苦、愤怒和一丝渺茫的期盼:
“林姑娘,你说这世道,还有讲理的地方吗?他们林家真的就能一直一手遮天吗?”
林晓梅迎着他的目光,用力地、清晰地说道:
“柳大爷,有的!一定有讲理的地方!我这次来村里,就是找到了能讲理、敢讲理的人!
他们是从北京来的大律师和报社的主编,他们就是专门来管这种不平事的!
您愿意把您知道的,您儿子的事,还有村里地陷、矿上怎么对待大家的事,都告诉他们吗?我们需要证据,需要像您这样的见证人!”
柳老栓紧紧地盯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仿佛有微弱的光,在绝望的灰烬中,重新开始闪烁。
柳老栓盯着林晓梅看了许久,久到堂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磨得发白的裤子布料,喉结上下滚动,却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良久之后,柳老栓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干涸的痛楚:
“证据我们平头百姓,能有什么像样的证据?
当年我儿子因为征地被派出所带走,就没有回来。
结果他们说,我儿子是自己不小心,滑倒撞到了头。给了八百块钱就了了。
我不信!我儿子从小就稳妥,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可我们找谁去说?谁会听我们的?”
林晓梅没有出声,她完全能理解柳老栓内心的悲伤。
“林姑娘,”
柳老栓看向林晓梅,眼神里有决绝,也有恳求,
“我一把老骨头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这辈子最后的念想,就是想知道,我儿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我就想为他讨一句实话,一个公道!如果如果你们真能帮我做到,让我干什么都行!
去见那个律师,怎么说都行!我这把老脸,这条老命,豁出去了!”
林晓梅的眼泪终于再次滚落,为一位父亲积压了多年、沉甸甸如山的爱与痛。
她用力点头,声音坚定:
“柳大爷,我们一起去!蒋律师一定会我们一起,把该讨的公道,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