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芳在村西头诱哄李娥英的同时，她的公公周远山和婆婆张桂花，也揣着各自的心思与任务，踏出了家门。
周远山没换什么行头，依旧是他那身洗得发灰的旧衣衫。
只是出门前，他特意把黄铜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又重新装满一锅自家种的、劲头十足的烟叶。
他背着手，脚步沉沉地走向村头那棵老槐树。
那里是村里默认的“情报中心”与老头们议事的地方。
午后的树荫下，总有几个闲散的老伙计，围着石墩子打扑克，或是就着一壶劣茶，谈论着村里的家长里短、年成好坏。
周远山走过去，并不急于开口，只寻了个空石墩坐下，慢悠悠地点燃烟袋，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一圈，再缓缓吐出。
他眯着眼，听着旁人议论征地、议论被抓的周清海、议论林家的霸道与周远川的硬气。
等话题渐渐热了，他才似不经意地插上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奈”与“远见”：
“唉，这样闹又能闹出个什么结果来？
土地是公家的，矿也是国家要开的
咱们平头百姓，胳膊肘还能拧得过大腿么？
再这么硬顶下去，吃亏的还不是我们这些老百姓？”
他这话，像往滚油锅里滴进一滴水，瞬间就激起了更激烈的争论。
而他，坐在一旁继续吞吐烟雾，让那些带着妥协与畏惧的言论，悄然弥漫。
张桂花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她特意换了件新衣衫，银镯子也戴到手腕上。
张桂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里面是林秀芳交给她的水果糖——色彩鲜艳，包装亮眼，是收买孩子、进而敲开妇人心防的绝佳利器。
另一只手，则牢牢牵孙女周念娣。
她的目标明确，直奔李春花家。
李春花的男人也是外来户，又死的早，家里就她一个寡妇带着个儿子，性子软，没什么主见，平日里最是唯张桂花马首是瞻。
张桂花盘算着，只要拿下这个最容易的，就有了第一个“榜样”，接下来再拉着李春花一起去游说别家，那分量和说辞，可就又不一样了。
张桂花牵着周念娣，还没走到李春花家门口，那虚掩的木板门内就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李春花正端着半碗黑糊糊的药渣子往外倒，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见到张桂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点虚弱的笑：
“桂花婶子？您怎么来了？快、快进来，屋里脏乱，别嫌弃。”
“瞧你说的，乡里乡亲的，客气什么。”张桂花迈步进去，目光迅速扫了一眼家里。
她心里更有底了，脸上却摆出十足的同情，
“春花啊，你这脸色可不对，志军的病还没见好么？”
一提起儿子，李春花的眼泪就下来了，用袖子抹着眼睛：
“老毛病了，镇上的大夫看了，说是什么慢性病，得吃好药，静养
可我哪里有钱买好药？娘家还欠了债没还清了。”
她看着张桂花牵着的、穿戴整齐的周念娣，再看看自己家徒四壁，眼神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张桂花适时地叹了口气，把周念娣往李春花跟前轻轻一推：
“念娣，叫春花婶婶。”
等孩子怯生生叫了，她才从布袋里抓出两大把水果糖，塞进李春花手里，
“给志军甜甜嘴，也给你补补身子，日子再难，嘴里的甜头不能少。”
那五彩斑斓的糖纸在李春花粗糙的手掌里格外刺眼。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想推辞，手指却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握住了那抹甜。
“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张桂花亲热地拉着她在坐下，压低声音，
“春花，婶子今天来，是真心为你想出路。你这日子，再这么熬下去，你和志军都得拖垮了！”
李春花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糖纸上。
“矿上征地的事儿，你知道吧？”
张桂花切入正题，
“别听有些人瞎嚷嚷，说什么卖地卖根。那是他们不懂！矿上开矿，那是给咱们送钱、送活路来了！尤其是像你家这样确实困难的，矿上领导说了，要重点照顾！”
李春花猛地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重点照顾？”
“那当然！”
张桂花拍着胸脯，
“只要你签了那同意征地的字，补偿款立马就能到手一笔！
有了这笔钱，志军的好药是不是就能续上了？你顺带也能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这还不算，等咱们山口村的矿开起来，招工的时候，像你这样支持工作的家属，是不是该优先考虑？
哪怕志军身体弱下不了井，矿上总需要些做饭、打扫的轻省活儿吧？那也是有工资拿的！”
张桂花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打在李春花最脆弱、最渴望的地方。
钱，药，工作，安稳这些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仿佛随着张桂花的嘴皮子一碰，就变得触手可及。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紧紧攥着那把糖，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可是远川叔他们不是说”她还有最后一丝犹豫。
“周远川？”
张桂花撇撇嘴，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屑和焦急，
“他和王凤英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们家底子厚，儿女个个吃国家粮，每月都给他们老两口寄养老钱回来，他们当然能硬气。
可你呢？春花，你得先顾着自己和孩子的命啊！跟着他们硬顶，万一矿上火了，补偿款压着不发，或者招工的时候把你家排除在外，你找谁哭去？
说不定到时候，地照样保不住，好处却一点捞不着！
婶子可是过来人，看得明白，这机会，你得抓住咯！”
李春花被这番话彻底击溃了。
她想起儿子夜里痛苦的咳嗽，想起别人家红火的日子和自己这看不到头的黑暗。
那点对周远川的信任和对“卖地”本能的抗拒，在生存的绝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