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晓梅他们为柳家湾村地陷一事奔走的时候,山口村午后那点慵懒的平静,已然被悄然搅动。
上午在周清兰那儿碰了一鼻子灰,林秀芳心里那口闷气憋得她心口发疼。
但她是不会被这点挫折拦住的。
午饭后,她换了身半新的碎花衬衫,把头发抿得一丝不乱,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惯常的、带着三分亲热七分优越的笑容。
她左手抱着咿呀学语的周念祖,右手则拎着个网兜,里面放了水果糖。
她的目标很明确:村西头的李娥英家。
李娥英家是山口村里的困难户。
他们家人多地少,又是外姓,在周家聚居的山口村向来是边缘角色,说话做事都透着小心。
不过,李娥英私下里曾不止一次,陪着笑脸,拐弯抹角地求过林秀芳,指望着她这个“有本事的林家媳妇”能开开恩,把她家那三个正当壮年却无处使劲的儿子,弄进龙平煤矿去——哪怕只是做最苦最累的临时工也好。
可林秀芳是什么人?眼皮子向来只往上翻。
往日里,李娥英那点卑微的期盼和讨好,在她眼里跟路边的尘埃没什么区别,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
但今天却不一样了。
她抱着孩子,拎着糖,步履稳稳地走向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冷静地盘算:
越是这种生活艰难且活得边缘化,但又有求于人的人家,那根渴望改变现状的弦就绷得越紧,轻轻一拨,或许就能听到想要的回响。
李娥英正在院里晾晒一大家子的旧衣物,听到动静回头,一见是林秀芳,先是一愣,随即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脸上堆起有些受宠若惊的笑:
“秀芳妹子?快、快进来坐!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林秀芳怀里白胖的周念祖,又落在那包显眼的水果糖上,喉咙不自觉动了动。
这糖,对于她家而言,可是好东西。
“娥英婶子,瞧你说的,都是一个村的,早该来走动走动了。”
林秀芳笑吟吟地迈进门,很自然地将那包糖放在院里唯一一张磨得发亮的木桌上,
“喏,给孩子们甜甜嘴。”
她抱着孩子坐下,状似随意地打量了一下这家徒四壁的院子,
叹道:“婶子,你这拉扯一大家子,真是不容易。
三个大小伙子,光吃饭就是一座山吧?”
这句话正正戳中了李娥英的痛处。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泛起愁苦:
“可不是嘛地就那么点儿,年景也不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个个空有力气没处使,我这当娘的,夜里愁得都睡不着。
唉,家里太穷了,老大二十六了也没人给介绍个对象。每次媒婆进村都要绕开我家走。”
林秀芳要的就是这个话头。
她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婶子,你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所以啊,一有点消息,我就赶紧想着你。”
李娥英的眼睛倏地亮了,身子不自觉前倾:
“妹子,是是矿上招工有信儿了?”
“招工那是迟早的事。”
林秀芳不置可否,话锋却巧妙一转,
“但这好事,也得落在‘明白人’头上不是?
矿上开矿,是给大家谋出路,可偏偏有些人,眼皮子浅,或是听了些不着调的闲话,硬要跟矿上对着干”
她停下,看着李娥英瞬间紧张起来的脸,才慢悠悠地说:
“远的不说,就咱们山口村,像你家这样明事理、支持发展的,矿上领导心里都记着呢。
这征地补偿,先签后签,里头说法可大了去了。
还有将来的招工那不得先紧着‘自己人’?”
李娥英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不是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支持矿上征地,签字,然后儿子们的工作就有了盼头。
那包水果糖在桌上静静地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仿佛预示着某种触手可及的、甜丝丝的未来。
她双手绞着围裙,指尖有点发白,内心的天平在沉重的现实与隐约的不安之间剧烈摇摆。
院子里,只剩下周念祖咿呀的儿语,和李娥英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林秀芳不再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孩子,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妇人,耐心等待着。
时间在沉默中慢慢流逝。
李娥英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秀芳妹子,”
李娥英的声音有些发干,她舔了舔嘴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你的意思我懂。可这‘支持’具体是怎么个支持法?
我签了那字,矿上真能记着我们家的好吗?”
“婶子,你这话说的。”
林秀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这白纸黑字红手印,那征地补偿协议是作数的。还有招工的名册,那也是要存档的。
远的不说,您就想眼前——只要您这字一签,补偿款立马就能比别人家先一步拿到手。
现钱攥在自己手里,心里是不是立刻就有底了?
等咱们山口村开矿,您家三个壮劳力一齐下矿,每个月领工资,那得是多少钱?
到时候,别说给您儿子说亲,就是盖新房子,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林秀芳刻意在这里顿住,让那“盖新房子”的愿景,在李娥英贫瘠的想象里轰然筑起。
她看见李娥英浑浊的眼睛里,那点犹豫被一种近乎贪婪的亮光吞噬。
她不再言语,从容地从随身布包里,取出那份早已备好的《征地补偿协议书》,轻轻展开,平整地铺在木桌上,就压在那包水果糖旁边。
簇新的纸张,工整的铅字,下方预留的签名处和鲜红的手印框,在这破败的院子里,显得既权威,又冰冷。
李娥英愣住了。
她死死盯着那份协议,又惶然地抬起眼,看向林秀芳。
林秀芳只是微笑着,拧开一支钢笔的笔帽,连同那盒殷红的印泥,一起无声地推到协议旁边。
“婶子,招工名额也是有限的。既然你家三个儿子想去矿上做事,我帮你们跟矿上说说。”
李娥英终于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像握住一根救命稻草。
她颤巍巍地,握住了那支冰凉的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