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夜光碑
第一章:神碑泣血
武则天时代,洛阳城。咸鱼墈书蛧 追嶵新璋踕一块前朝古碑,每逢深夜便渗出凄艳血光,引得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当碑文真正被鲜血浸透,狄仁杰面对的,是一具跪拜在碑前的无头男尸,一桩看似鬼神索命的迷案,以及一片被恐惧笼罩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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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宣纸,缓缓覆盖在神都洛阳的殿宇楼阁之上。初更的梆子声刚刚响过,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南市早已喧嚣散尽,唯有通济坊靠近洛水的一隅,此刻却反常地聚集著一群黑压压的人影。
人群围着的,是一块一人多高的青灰色石碑。此乃前朝遗物,据说是某位获罪皇子的悔过碑,碑文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难辨,平日里孤零零立在河畔,少人问津。然而最近半月,这块被俗称为“罪己碑”的石头,却成了整个洛阳城谈论的焦点。
——它会在子时前后,发出幽幽的血色光芒。
此刻,子时将近。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和窃窃私语,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块沉默的巨石,眼神里混杂着恐惧、敬畏和一种病态的兴奋。人群中,有裹紧粗布衣衫的贩夫走卒,有穿着圆领澜袍的文人,甚至还有几个缩在人群后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的僧侣。
“来了快看” 不知是谁用颤抖的声音低呼了一句。
仿佛响应这声呼唤,石碑的表面,真的开始发生了变化。
先是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斑,如同滴入清水中的血珠,在碑文的一个笔画上晕染开来。随即,光斑迅速扩大、连接,不过几次呼吸之间,整篇碑文竟都被一层凄艳、粘稠的血色光芒所覆盖!那光并不明亮,却足够清晰,在浓稠的夜色中,勾勒出一个个扭曲、诡异的文字轮廓,仿佛有无形的笔蘸着鲜血,正在重新书写这篇古老的忏悔录。
“显灵了!冤魂显灵了!” 一个老妇人带着哭腔喊了起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是前朝那位皇子的冤魂不散啊!”
“听说他当年就是被诬陷砍了头的”
“血光之灾,这是血光之灾的预兆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下跪的人越来越多,祷告声、哭泣声、牙齿打颤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那血色的碑文,冷漠地俯视著这群战栗的生灵,仿佛在无声地宣示著什么。
“荒谬!”
一个清冷、沉稳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像一柄利刃,骤然切断了这片混乱的声浪。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只见一位身着紫色常服,身材微胖,面容慈和却目光如电的老者,在几名便装健仆的护卫下,负手立于人群之外。他并未看那些跪拜的百姓,锐利的眼神径直投向那块发光的石碑,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视。
“是狄阁老!”有人认出了他,低呼出声。
大理寺卿,狄仁杰。
狄仁杰并未理会周围的骚动,他缓步上前,直至距离石碑仅十步之遥。他仔细地观察著那血光,眉头微蹙。那光,并非幻觉,确确实实是从石碑表面散发出来的,带着一种死物的冰凉。
“怀英兄,此物当真邪门。身旁一位穿着青色官袍,面容精干的中年人低声道。此人乃是狄仁杰的心腹,大理寺丞,孙伏伽。
狄仁杰不答,反而问道:“伏伽,你闻到了什么?”
孙伏伽用力嗅了嗅空气,除了河水腥气和人群的汗味,他摇了摇头。
“不对,”狄仁杰目光如炬,“有一股极淡的腥气,并非鱼腥,也非血腥,倒像是某种水藻腐烂的味道。”
他此言一出,孙伏伽再仔细分辨,似乎真的捕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快的异味。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原本均匀覆盖碑文的血光,突然在某几个笔画处猛地亮了一下,随即,竟真的有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石碑的刻痕,缓缓流淌下来!
“血!流血了!碑在流血!”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
这一次,连孙伏伽的脸色都变了。
狄仁杰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但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形稳如磐石。他看着那“血液”流淌的轨迹,看着它们在碑座下汇聚成一小滩污渍。然后,他抬头望向夜空,浓云遮蔽星月,只有坊墙角落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不是血。” 狄仁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气味不对,色泽也不对。伏伽,取灯来,近前查看。”
一名健仆立刻提来灯笼。狄仁杰不顾孙伏伽“小心不洁”的劝阻,亲自上前,几乎将脸贴到了石碑上。他伸出食指,极其小心地蘸了一点那正在流淌的“血液”,在指尖捻开,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果然”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是某种藻泥。混合了其他东西。”
他站起身,环视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朗声道:“诸位乡邻,此非鬼神,乃人力所为!此光此‘血’,不过是有人利用特殊物料,装神弄鬼而已!”
他的声音洪亮,试图驱散弥漫的恐惧。然而,根植于人心的迷信,并非三言两语所能消除。人们看着他,眼神中更多的是疑惑,甚至是不信。
“狄阁老,若非鬼神,谁人能令石碑夜间发光,甚至流血?”一个胆大的书生忍不住问道。
狄仁杰正要解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从河岸下游方向传来。
“不好了!死死人了!”
“就在碑后面!河滩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狄仁杰与孙伏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两人立刻带着健仆,拨开慌乱的人群,朝着呼喊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绕过那块依旧散发著不祥血光的石碑,来到靠近河水的泥泞滩涂。只见一个人影面朝下,匍匐在地,姿态怪异,仿佛是在向着石碑的方向跪拜。看身形,是个男子。
一名健仆上前,小心地将尸体翻转过来。
“啊!” 即使以孙伏伽的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尸体的头颅,不翼而飞。
颈部的断口参差不齐,暗红色的血液和泥污混合在一起,浸透了他身上那件料子不错的青灰色圆领袍。空荡荡的脖颈,直指阴沉的天穹,更显狰狞。
而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尸体的双手,竟以一种极其虔诚的姿态,在胸前合十,仿佛在死前最后一刻,仍在进行某种祭拜或忏悔。
无头的尸体,跪拜的姿势,不远处那仍在“泣血”的夜光碑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个流传甚广的恐怖传说——前朝皇子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就连之前质疑狄仁杰的人,此刻也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看向那无头尸体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孙伏伽强压下心中的寒意,看向狄仁杰:“怀英兄,这”
狄仁杰的脸上,之前的了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沉静与专注。他没有看那骇人的尸体,反而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块散发著幽幽血光的“夜光碑”。
血光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不定。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力量:
“鬼魅之行,必借人力。今夜,有人不仅想让这块石头‘显灵’,更想用一条人命,来坐实这桩‘神迹’。”
“他成功了,成功地让所有人都相信,这是鬼神作祟。”
“但也失败了——”狄仁杰的目光扫过尸体,扫过石碑,最终望向漆黑一片的洛水,“因为他留下了我,狄仁杰。”
“传仵作,封锁现场。自即刻起,大理寺,接管此案。”
夜色浓稠如墨,洛水无声流淌。神碑泣血,无头尸现,流言将如野火般席卷全城。而狄仁杰知道,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狡猾残忍的凶手,更是一座被精心编织的、名为“鬼神”的迷宫。
他的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