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通济坊临河的这一角已被大理寺的差役彻底封锁。数十支黄油火把插在泥土中,噼啪燃烧着,将河滩映照得亮如白昼,却也使得光影交错,更添几分诡谲。那具无头尸仍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像一尊献给黑暗邪神的祭品。不远处,那块“夜光碑”的血色光芒在人为的强光下显得黯淡了些,却依旧固执地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狄仁杰没有急于检查尸体,他像一位沉稳的猎手,首先审视著整个猎场。他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泥泞的河滩、摇曳的芦苇丛、以及更远处黑黢黢的洛水水面。孙伏伽指挥着差役们丈量、记录,维持秩序,将那些不肯散去、伸长了脖子想多看几眼“神罚”现场的百姓拦在封锁线外。
“怀英兄,”孙伏伽处理完初步安排,回到狄仁杰身边,低声道,“已初步问过最先发现尸体的几人,都是附近的居民,被之前的骚乱和后来的惊呼引来,说法混乱,但无人看见凶手,也没听到明显的搏斗或呼救声。”
狄仁杰微微颔首,这不意外。在“碑泣血”的骇人景象吸引了大半注意力的前提下,凶手有充足的时间完成杀人、斩首、布置现场,然后悄无声息地遁入黑暗。
“死者身份可有人认出?”狄仁杰问。
“尚未。尸体无头,衣物也无明显标识,需要时间查证。”孙伏伽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看他双手皮肤细腻,指甲修剪整齐,袍子虽是旧款,料子却是上好的江淮绸,绝非普通百姓。”
狄仁杰的目光再次落回尸体那空荡荡的脖颈处。“斩首手法极其凶残,但现场血迹却相对集中,并无明显喷溅拖行痕迹。伏伽,你如何看?”
孙伏伽沉吟道:“要么,此处并非第一现场,尸体是死后被移来此处;要么凶手是在极短时间内,以极利落的手法完成斩首,甚至可能用了某种器具辅助固定。”
“或许,”狄仁杰不置可否,终于迈步向尸体走去,“让我们先听听‘死者’还能告诉我们什么。”
大理寺的资深仵作老陈,一个干瘦沉默、手指却异常灵巧的老头,已经蹲在尸体旁忙碌了一阵。见狄仁杰过来,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那张布满皱纹、毫无表情的脸。
“阁老。”老陈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陈老,有何发现?”
“男尸,年约四十到四十五岁。尸僵初现于下颌、颈项,尚未遍及全身,据此推断,死亡时间应在戌时至子时之间,与发现时间吻合。”老陈语速平缓,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致命伤很明显,是斩首。但,有蹊跷。”
他示意狄仁杰靠近,用一根细长的铜签指著颈部断口:“阁老请看,这创口皮肉卷缩,骨碴参差,并非一刀所致。更像是用并不十分锋利的刀具,反复切割、砍斫所致。而且,创口边缘沾有少量泥沙和芦苇碎屑,与河滩一致,说明斩首行为就是在此地完成。”
不是利落的一刀,而是反复砍斫?狄仁杰眉头微蹙。这不符合寻常仇杀或灭口的逻辑,倒更像是一种宣泄,或者某种仪式性的行为。
“还有,”老陈继续道,“死者双手合十,姿态看似虔诚,但仔细看,十指僵硬,是被强行摆弄成此姿势后,尸僵固定所致。死亡瞬间,他绝非在跪拜。”
“伪装。”孙伏伽在一旁低语。
狄仁杰点头,又问:“身上可有其他伤痕?搏斗痕迹?”
老陈扒开死者的衣领,露出右侧锁骨下方一处不大的区域:“仅在此处,有一小块陈旧性淤青,颜色已淡,应是数日前所致。除此之外,体表无明显新伤,指甲缝内也较干净,只有少量河滩泥沙,未见皮屑血污等搏斗痕迹。”
一个养尊处优的中年男子,在夜间来到这偏僻河滩,被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斩首,死后还被摆出跪拜姿势,现场却几乎没有搏斗痕迹
“迷药?或是熟人作案?”孙伏伽推测。
“都有可能。”狄仁杰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块夜光碑,“但无论是哪种,凶手都希望我们将此案与这‘神碑泣血’联系在一起。他在利用人们的恐惧。”
他踱步离开尸体,走向那块依旧散发著幽幽红光的石碑。近距离下,那“血流”已经干涸凝固,在碑面上留下暗红色的污迹。狄仁杰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刮下一点“血痂”,在指尖碾碎。
“藻泥,混合了铁锈和某种胶质”他喃喃自语,“工艺巧妙,绝非寻常人所能为。幻想姬 追蕞鑫蟑結伏伽,立刻派人查访洛阳城内外的工匠,特别是精通颜料、胶漆、或是擅长营造奇巧之物者。”
“是!”孙伏伽领命,立刻吩咐下去。
就在这时,一名差役引著三个人穿过封锁线,走了过来。
“阁老,孙大人,”差役禀报,“这三位是此前一直在此围观‘碑显灵’的,据他们和周围人证实,在发现尸体前的一段时间内,他们三人位置相对靠前,或许看到了些什么。”狄仁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这三位“目击者”。这样的群体场景往往是信息与误导交织的起点。
第一位是个身材微胖、穿着褐色绸衫、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他面色苍白,不断用袖子擦拭著额头的冷汗,眼神躲闪,似乎极力想避开那无头尸体的方向。他自称姓赵,是南市一家绸缎铺的东主。
第二位是个瘦高个的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年纪约莫二十七八,面容带着几分病态的憔悴,但眼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他自称柳明,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住在附近赁来的小屋里,对“神碑显灵”之事格外关注,声称在研究“天地异象”。
第三位则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一位年约三十、穿着灰色僧袍的比丘尼。她面容清秀,却毫无血色,眼神低垂,手中紧紧攥著一串乌木念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法号静慧,来自不远处的一座小庵堂,今夜是听闻“碑显灵”引来众多百姓,特来“观望,以期化解众人妄念”。
一个商人,一个书生,一个比丘尼。狄仁杰心中微动,这组合本身就透著不寻常。
“赵掌柜,”狄仁杰先看向那商人,语气平和,“你今夜为何来此?又看到了什么?”
赵掌柜浑身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慌忙躬身道:“回…回阁老,小人是…是听说这碑晚上会放红光,心中好奇,加之铺子离此不远,就…就过来看看热闹。没想到…没想到竟撞上这等祸事!”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小人…小人当时只顾著看那碑发光,后来人群骚动,才跟着跑到河滩,就…就看到那…那无头尸了…别的,什么都没看见!”
“哦?”狄仁杰目光如炬,“你站的位置靠前,在尸体发现前,可曾注意到河滩这边有何异动?或者,看到有谁从河滩方向离开?”
“没…没有!”赵掌柜连连摆手,“绝对没有!大家都被那碑吸引住了,谁…谁会注意黑漆漆的河滩啊!”
狄仁杰不置可否,转向那书生柳明:“柳秀才,你呢?你似乎对此碑颇有研究。”
柳明脸上立刻泛起一种混合著恐惧与兴奋的红光,他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阁老明鉴!晚生确实对此碑关注已久!此乃前朝戾太子承干获罪后所立悔过碑!史载其冤,天地同悲!今夜碑文泣血,正是冤魂积郁数百载,戾气不散,感应天时而发!这无头尸”他指向河滩,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笃定,“这分明就是冤魂索命!是神罚!那跪拜之姿,便是向戾太子忏悔其罪!晚生恳请阁老,切莫以凡俗之理度测鬼神之事,当奏明圣上,祭祀安抚才是!”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差役都露出了些许不安的神色。
狄仁杰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问道:“如此说来,柳秀才认定此乃鬼神所为?那你可曾亲眼见到鬼神现身?”
柳明一愣,亢奋的神色稍敛,支吾道:“这…鬼神无形无质,岂是肉眼凡胎所能窥见?但其显化之兆,碑文泣血,尸现神罚,便是明证!”
狄仁杰不再追问,最后将目光投向那位一直沉默的比丘尼静慧。
“师太,佛门清净,为何也卷入这是非之地?”
静慧师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悲悯,有恐惧,似乎还有一丝挣扎?她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尼贫尼听闻众多乡邻为此异象所惑,心生恐惧,故前来,本想借佛法开导,化解妄念。奈何业力深重,终酿惨剧。”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无头尸体,又立刻垂下,声音更低,“贫尼贫尼在人群骚动前,似乎似乎瞥见一个黑影,从河滩方向的芦苇丛里,一闪而过速度极快,不似常人。”
“黑影?”孙伏伽立刻追问,“什么样貌?往哪个方向去了?”
静慧摇了摇头,念珠攥得更紧:“天色太暗,只是一瞥,未曾看清样貌。方向似乎是往下游去了。贫尼当时只当是眼花了,或是或是某种水鸟惊起,并未在意。直到”她没有再说下去。
一个模糊的黑影。是凶手?还是巧合?
狄仁杰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商人的闪烁其词,书生的狂热笃信,比丘尼那欲言又止的“一瞥”这三张面孔,如同三团颜色各异的迷雾,笼罩在案情的核心之上。
“多谢三位。”狄仁杰语气依旧平和,“或许还需三位稍后至大理寺,再做一份详录。”
三人反应各异,赵掌柜面露苦色,柳明似乎还想争辩什么,静慧则只是低眉顺目,默然无语。
差役将三人带离后,孙伏伽低声道:“怀英兄,这三人似乎都有所隐瞒。尤其是那赵掌柜和静慧师太。”
狄仁杰望着不远处洛水漆黑的河道,下游方向,灯火寥落。
“每个人都有秘密,伏伽。尤其是在恐惧的驱使下。”他缓缓道,“赵明哲(赵掌柜)的恐惧源于他的生意和身份,柳明的‘恐惧’则掺杂了他对自身境遇的投射和对神秘主义的狂热。而那位静慧师太”狄仁杰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的恐惧之下,似乎藏着别的东西。”
他转身,对孙伏伽吩咐道:“立刻分头行动。一,详查死者身份,这是当前最紧要之事。二,顺着静慧提供的‘黑影’方向,向下游沿岸搜索,任何可疑痕迹、物品都不能放过。三,继续追查藻泥和工匠的线索。”
“是!”孙伏伽领命,立刻雷厉风行地安排下去。
火把的光芒在狄仁杰脸上跳跃,他的身影在巨大的、沉默的夜光碑映衬下,显得既坚定又孤独。无头的尸体,泣血的神碑,三个各怀心思的目击者线索杂乱如麻。
但狄仁杰知道,凶手就藏在这些迷雾之后。他精心布置了这个舞台,利用传说,利用恐惧,甚至可能利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理。
而现在,狄仁杰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根能扯动整个幕布的线头。
“走吧,伏伽,”狄仁杰最后看了一眼那跪拜的无头尸,语气沉静,“让我们回大理寺。死者的身份,会告诉我们,他为何必须死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夜风掠过河面,带来刺骨的寒意。洛水无言,仿佛也沉浸在这桩离奇血案带来的巨大谜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