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镜狱》
第一章：镜中魅影
细雪初霁，洛阳城南的“清心观”静得只剩檐角融冰的滴答声。狄仁杰踩着湿滑的青石板拾级而上，大理寺卿的紫袍下摆沾了星星点点的泥渍。他身后跟着年轻的书吏阿元，那孩子正竭力模仿阁老沉稳的步态，却总忍不住偷眼打量这座在贵族女眷中颇有盛名的道观——飞檐斗拱玲珑剔透，与他想象中的清修之地大相径庭。
“阁老，”阿元压低声音，“不过是个道士暴毙，何劳您亲临？”
狄仁杰目光扫过廊下一株结著薄冰的梅枝，淡淡道：“死者是玉真郡主荐入观中修行的‘明尘’道人。郡主今早递了帖子给陛下。” 话未说尽，阿元已悚然一惊。涉及皇亲，便是泼天的大事。
观主静玄师太在院门前迎候，一张脸比雪还白。她引著二人穿过三重庭院，越是往里，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火气里，渐渐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铁锈味。
凶案现场是后院一间僻静的丹室。
推开乌木门的刹那，连狄仁杰都微微一怔。
丹室四壁，从地面到穹顶，密密麻麻嵌满了打磨光亮的铜镜。鸿特晓税网 哽歆蕞快数十个“狄仁杰”与“阿元”在镜中同时转头，目光交错，脚步杂沓，一时间竟分不清虚实。屋子中央，一道士俯卧于地，背部道袍凝著一大片紫黑。最奇的是，尸体周围三尺之内，竟空空荡荡，唯有一面巴掌大的菱花铜镜，端端正正摆在死者向前伸出的右手掌心之下。
“死者是明尘道人。” 静玄的声音发颤，“今早送饭的小道童发现门从内闩著，叫门不应，我只好命人撞开门便是这般景象。”
阿元倒抽一口冷气：“门窗都是从内紧锁？这、这岂不是密室？”
“密室不奇，”狄仁杰缓步踏入，声音在镜壁间碰撞回荡，形成嗡嗡的回响，“奇的是这些镜子。”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尸体。死者约莫四十年纪，面色青紫，双眼圆瞪，凝固着极度的惊骇。致命伤是背心一处极细窄的刺创，凶器似为短剑或匕首，手法精准狠辣。
“昨夜可有人听到异响？” 狄仁杰问。
静玄努力回忆：“值夜的女冠说似乎听到过明尘的喝问声，接着像是有好几个人在奔跑、打斗。可推门一看，院子里雪地平整整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好几个人？” 阿元只觉毛骨悚然，环视四周镜中自己惊恐的脸，“这屋里若站几个人，镜子里看过去，岂不成了一支军队？”
狄仁杰不答，目光落在死者右手下那面菱花小镜上。看书屋 芜错内容他小心抬起死者僵硬的手指，将小镜拿起。镜背刻着繁复的云纹，镜面光洁，映出他沉静的眉眼。
“师太，此镜是观中之物么？”
静玄凑近细看，摇头：“从未见过。”
狄仁杰指尖摩挲镜缘，触到一丝极细微的凹凸。他将小镜凑到窗前亮处，变换角度，只见镜缘内侧，竟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两个小字：“无瑕”。
“‘无瑕’” 他沉吟著，将小镜纳入袖中。
接下来的勘查更是迷雾重重。丹室仅一门一窗，门闩内侧有新鲜撞痕，是今早撞门所致。窗棂紧闭，插销完好，窗外雪地洁净无痕。确是一间完美的密室。
仵作老陈验尸完毕，禀道：“阁老，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背心一剑贯心，当即毙命。此外” 他顿了顿，“死者指甲缝里有些许金粉，还有极细的黑色丝线。”
“金粉？黑丝？” 狄仁杰挑眉。他再次环视这间令人晕眩的镜室，目光掠过每一面映照出人影的铜镜。忽然，他走到西北角一面镜子前，伸出食指，在镜面边缘轻轻一抹，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金粉。
“阿元，” 他唤道，“你去站到屋子中央，死者倒下的位置。”
阿元依言而行，战战兢兢立于血泊之旁。
“现在，你看你左前方那面镜子。”
阿元转头望去，只见那面镜中，自己的影像并无异常。
“走两步看看。”
阿元刚抬脚，狄仁杰突然喝道：“停下！” 他快步走到那面镜前，手指轻敲镜面，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这面镜子，” 他缓缓道，“照不出你的脚步移动。”
“什么？” 阿元凑近，仔细看去，顿时汗毛倒竖。镜中影像依然保持着他刚才抬脚的姿势，僵立不动，宛如一幅定格的画面！而周围其他镜子里，他的影像都随着他真实身体的移动而同步变化。
“这、这是怎么回事？镜子成精了？”
狄仁杰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笑意：“不是镜子成精，是有人精心布置了一场‘镜中魅影’的好戏。” 他示意老陈，“把这块镜子拆下来。”
当铜镜被小心卸下，露出后面灰白的砖墙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镜子背后，并非实墙，而是一个仅容一人藏身的狭窄暗格！暗格底部，散落着几点同样的金粉，还有几根更清晰的黑色丝线。
狄仁杰俯身拾起丝线，对着光仔细观看：“质地坚韧，光泽特殊，非寻常织物。”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满室镜影，“昨夜凶手，便是藏身于此。至于那‘好几个人奔跑打斗’的声音” 他顿了顿，看着面色惨白的静玄师太，“师太，烦请将观中所有女冠集于前殿，一个不漏。另外，立刻查清，观中可有哪位修行者，名号或原名中带有——‘无瑕’二字。”
他步出令人窒息的丹室，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阿元跟出来，忍不住问：“阁老，您已知道凶手是谁了？”
“还差一点。” 狄仁杰望向殿宇飞檐上湛蓝的天空，“镜子不会说谎，但人会利用镜子说谎。此案的关键，不在于密室如何构成，而在于凶手为何要费尽心机，布置这样一个镜光缭乱的舞台。” 他袖中的菱花小镜冰凉，“还有这面镜子，以及‘无瑕’它照出的，究竟是谁的本来面目？”
阿元看着狄公沉静的侧脸，心中那股初入镜室的不安渐渐被一种灼热的好奇取代。他隐隐感到，这满室镜影，如同深海冰山，仅仅露出了骇人听闻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