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档案库，尘封的卷宗散发著陈年墨迹与霉变纸张混合的气味。狄仁杰于堆积如山的案牍间，亲手翻检著三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慕容哲谋逆案”卷宗。阿元在一旁协助，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恍如鬼魅。
卷宗记载：天授二年，凉州都督慕容哲被其副将揭发，私藏僭越器物，勾结突厥，图谋不轨。在其府中搜出龙袍碎片、私铸兵甲，以及最为关键的罪证——一方私刻的“天册金轮”玉玺。慕容哲及其二子当场格杀，慕容府满门男丁皆斩，女眷没入掖庭，家产抄没。案件由时任肃政台丞的来俊臣主理，证据“确凿”，结案迅速。
狄仁杰的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文字，眉头深锁。来俊臣主理此獠酷吏之名，朝野皆知，经他之手的“铁案”，其中冤屈者不知凡几。慕容哲为人刚直，在边关素有威名，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的目光停留在抄家物品清单上，逐一细查。金银珠玉、古玩字画、田产地契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小字上：
“西域和田白玉雕‘童子献寿佛’一尊，高五寸，底有磕损。”
童子献寿佛？与陆清远描述的“玉佛童子”形制极为相似！只是名称略有不同，“献寿”与“怀童”，或许是记录误差，但“底有磕损”狄仁杰想起那空紫檀木盒内衬上的方形压痕，边缘似乎确有不规则的细微印记，与“磕损”之说吻合！
此物确系慕容家旧藏，且当年已被抄没入宫！如今为何会诡异地重现于世，并被送到苏慕遮手中？
卷宗中附有慕容哲二子的画像影形图。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长子慕容英，时年二十，次子慕容垂，年方十七。狄仁杰仔细端详著慕容垂的画像，少年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
“阿元，你觉此子相貌，与那陆清远可有几分相似？”狄仁杰忽然问道。
阿元凑近仔细对比，迟疑道：“眉眼轮廓，确有三四分相似，尤其是那鼻梁与唇形只是慕容垂画像更显年少锐气，陆清远则多了几分文弱与郁气。”
狄仁杰若有所思。若陆清远与慕容垂是结义兄弟，年纪相仿，容貌有几分相似，倒也说得通。但为何心中总有一丝异样之感？
他继续翻阅，在案卷末尾的证人证词部分，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苏慕遮！当时任光禄寺少卿的苏慕遮，曾出具证言，称在一次宫宴后，慕容哲曾私下向他炫耀过一尊“内藏玄机”的玉佛，言谈间似有暗示，与那僭越玉玺有所关联！
这份证词，无疑加重了慕容哲的罪责！虽然苏慕遮在证词中强调自己当时并未在意，以为只是酒后狂言，但在来俊臣手中，这足以成为钉死慕容哲的一根毒钉！
狄仁杰放下卷宗，眼中寒光闪烁。苏慕遮在此案中，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他当年是否迫于来俊臣的压力，还是另有所图？慕容垂若真的未死，他重现世间，以玉佛为饵，找上苏慕遮，是为了复仇？为了弄清当年真相？还是两者皆有？
而那尊本应抄没入宫的玉佛，是如何流出的？是谁有能力从宫中取出此等罪证？
疑云重重，但一条暗线似乎逐渐清晰——慕容垂的复仇！苏慕遮很可能因其当年的证词，成为了复仇目标。
“阁老，”阿元低声道，“若凶手是慕容垂，他利用竹签冰桥杀人，为父报仇，逻辑上似乎说得通。柳夫人和陆清远，或许只是他利用的棋子，或知情者。”
狄仁杰缓缓摇头：“逻辑上说得通，但有几个关键点，不合情理。”
“请阁老明示。”
“第一，慕容垂若为复仇，为何要布置如此复杂的‘无脚印’密室？这并非单纯的杀人泄愤，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旨在营造诡异氛围，转移视线，或者达成某种更深的目的。”
“第二，那碧色笺纸、番红花，西域特征明显。慕容家虽是凉州大族，与西域有所往来，但如此刻意强调西域元素，是否有些画蛇添足？反而像是有人故意要将调查方向引向与西域相关的‘慕容垂’身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狄仁杰目光如炬，看向阿元，“柳氏。她在此案中的行为极其矛盾。她似乎知情，甚至参与了传递花粉竹签，但她又显得恐惧，试图掩盖。若慕容垂是凶手，他与柳氏是何关系？柳氏为何要帮他？若慕容垂是利用她，又如何能确保这个深宅妇人不会坏事？风险太大。”
阿元陷入沉思：“那阁老的意思是”
“我们可能都被误导了。”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有人希望我们相信，凶手是那个‘死而复生’的慕容垂。所有的线索——玉佛、碧笺、番红花、乃至陆清远这个与慕容垂关系密切的人出现——都指向他。这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剧本。”
“金蝉脱壳”阿元喃喃道。
“不错！”狄仁杰猛地转身，“真凶很可能借此案，一方面除掉苏慕遮，另一方面，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向一个‘已死’的慕容垂！他自己则隐藏在幕后，安然无恙！”
“那会是谁？谁既有动机杀害苏慕遮，又能接触到宫中的玉佛，还能布下如此精巧的迷局？”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阿元，你还记得，我们最初询问柳氏时，她听到‘故人’二字时的反应吗？那不是单纯的茫然，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她恐惧的，或许不仅仅是凶案，更是那个隐藏在‘故人’面具下的真正操纵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还有陆清远。他描述慕容垂容貌时，言辞闪烁。他与柳氏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一切，或许并非巧合。”
一个更大胆、更惊人的推测，在狄仁杰心中逐渐成形。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死而复生”的慕容垂！或许，所谓的“慕容垂”，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被虚构出来、用于顶罪的幽灵！
而真凶，就隐藏在那些看似无关、甚至看似受害者或被迫卷入的人之中！
“赵虎！”狄仁杰沉声唤道。
“卑职在！”
“你立刻带人，秘密搜查柳氏卧房，以及陆清远在悦来客舍的房间！重点查找是否有与碧色笺纸同源的纸张，或有番红花残留的器物，以及任何与西域相关的物品，或者，易容改装的用具！”
“易容？”赵虎一愣。
“快去！”狄仁杰语气不容置疑。
赵虎领命而去。
狄仁杰重新坐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慕容哲案的卷宗。如果他的推测成立，那么真凶对慕容家旧案极其熟悉，对苏慕遮的过去了如指掌，并且有能力策划如此复杂的谋杀。这个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绝非寻常之辈。
柳氏？她一个深宅妇人，是否有此能力和胆识？陆清远？他虽有动机，但似乎缺乏掌控全局的魄力和资源。
还有谁？那个送出玉佛的“神秘人”？那个交给春桃布包的“兜帽人”？
狄仁杰感到，自己正在接近真相的核心。那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旦捅破，便是石破天惊！
“阿元，”他低声吩咐，“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再去会一会那位楚楚动人的柳夫人。这一次，该让她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心理博弈’了。”
烛火跳跃，映照着狄仁杰深邃的眼眸。猎手，已经锁定了真正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