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讯问室，炭火依旧，气氛却与昨日截然不同。狄仁杰端坐主位，未曾铺垫，直接命人将柳氏带了进来。这一次，他没有赐座，没有奉茶，只有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柳氏身上。
柳氏显然一夜未眠，妆容憔悴，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强作的镇定在狄仁杰的逼视下摇摇欲坠。她不安地绞着手指，声音干涩：“阁老唤妾身前来，还有何吩咐？”
狄仁杰不答，只是对阿元微微颔首。阿元会意，将几样物件一一摆放在柳氏面前的矮几上：那片浅碧色笺纸，盛放番红花花粉和冰屑的白绢，拓印的竹签压痕图样，以及从她卧房隐秘处搜出的一小截未用完的、同质地的碧色笺纸边缘，和几粒残留在妆奁暗格里的番红花花粉！
柳氏看到这些，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嘴唇瞬间失了血色。
“夫人，”狄仁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春桃已全部招供。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柳氏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你昨夜亥时，派春桃去土地庙与人交接，取得番红花花粉与特制竹签。你深知苏大人与慕容家旧案牵连，更知那‘玉佛童子’重现意味着什么。你利用他对‘故人’的复杂心绪，诱其雪夜独往听雪阁。而你”狄仁杰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或者你背后之人，则利用那‘竹签冰桥’的诡计，潜入阁中，行凶杀人！”
“不！不是我杀的！”柳氏尖声叫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泪水汹涌而出，“我没有杀夫君！是是他逼我的！都是他逼我的！”
“他是谁？”狄仁杰紧追不舍，声音陡然拔高，“是那个‘已死’的慕容垂吗？！”
柳氏猛地抬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杂着恐惧与讥嘲的笑容：“慕容垂？哈哈哈他早就死了！三年前就死了！骨头都能敲鼓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阿元笔尖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狄仁杰。
狄仁杰眼中锐光爆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那与你合谋，策划这一切的‘他’，究竟是谁？”
柳氏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泣不成声：“是是陆清远”
陆清远？！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个名字从柳氏口中确认，依旧让人心神震动！
“说下去！”狄仁杰喝道。
“他他根本不是慕容垂的什么结义兄弟！”柳氏哽咽著，断断续续地揭露了惊人的真相，“他才是慕容垂！慕容家的次子，慕容垂！”
饶是狄仁杰心志如铁，此刻也不禁微微动容。阿元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陆清远就是慕容垂？！那个本该在三年前就被处斩的钦犯！他竟然改头换面，潜藏至今！
“他他当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买通狱卒，找了个替死鬼，自己金蝉脱壳，逃出生天。”柳氏回忆著，脸上满是恐惧，“他隐姓埋名，苦学中原礼仪文章，甚至改变了口音举止，然后以‘陆清远’的身份来到洛阳，刻意接近苏府他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我”
“他利用你？”
“是”柳氏泪眼婆娑，“他知晓我娘家与宫中采办有些关系，能接触到一些内府流出的旧物。他不知从何处得知那尊玉佛童子并未被毁，而是登记为‘童子献寿佛’收入了内库。他让我想办法想办法弄出来。”
“所以你帮他盗取了宫中之物？”狄仁杰目光一寒。
“我没有！我不敢！”柳氏慌忙摆手，“我只是只是帮他打听消息。后来，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真的将那玉佛弄到了手！然后然后他就策划了这一切！”
“他为何要杀苏慕遮？因为当年的证词？”
“是，但不全是”柳氏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夫君当年的证词，确实对慕容家不利。但慕容垂更恨的，是夫君是夫君后来投靠了来俊臣，借此攀附，甚至甚至可能参与了构陷慕容家的阴谋！慕容垂说，夫君是踩着慕容家的尸骨爬上来的！他必须要死！”
“所以，他利用玉佛，让苏慕遮恐慌，再利用‘故人’笺纸，诱其至听雪阁。他早已勘察好地形，设计了那‘竹签冰桥’的诡计。他让我派春桃去取花粉和竹签，一是为了制造我与外界勾结的假象，混淆视听，二来，那番红花花粉，似乎是他某种确认身份或施展心理压力的手段，他说苏慕遮认得那味道”
“案发当晚，他便是利用竹签，从池面方向潜入听雪阁，杀了夫君然后，再用同样的方法离开，收拾掉大部分竹签，只留下细微痕迹他让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故意表现出隐瞒和恐惧，将你们的视线引向一个虚无缥缈的‘慕容垂幽灵’”
柳氏的供词，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将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人物关系、作案动机和手法，完整地呈现出来！
陆清远，即是慕容垂！为报家仇，隐忍数年，改头换面，精心策划了这场利用天气、工具和心理的完美谋杀！
“他如今在何处？”狄仁杰沉声问道，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柳氏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昨夜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他说他说事成之后，会带我离开洛阳”
狄仁杰心中冷笑，慕容垂这等心狠手辣、工于心计之辈，岂会真带一个知晓他全部秘密的累赘远走高飞？柳氏的下场，恐怕早已注定。
“赵虎！”狄仁杰豁然起身，“立刻封锁全城！严查各门出入！陆清远，不，慕容垂，他定然还未离城！他必定会确认苏慕遮之死的结果，甚至可能会来灭柳氏之口！”
“遵命！”赵虎领命，旋风般冲了出去。
狄仁杰看向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柳氏，目光中没有丝毫怜悯。她为情所困，或者说为慕容垂所描绘的复仇与未来所惑，参与了谋害亲夫的阴谋，罪责难逃。
“将柳氏收监，严加看管。”
侍卫将软泥般的柳氏拖了下去。
值房内只剩下狄仁杰与阿元。窗外，天色已大亮，雪后阳光刺眼。
“阁老，如今真相大白，只需擒获慕容垂，此案便可了结。”阿元松了口气道。
狄仁杰却缓缓摇头，眉头依旧深锁：“了结？只怕未必。”
“阁老还有疑虑？”
“慕容垂的计划，看似完美，但有几个细节，依旧透著古怪。”狄仁杰沉吟道，“他为何要冒险从宫中取出那尊玉佛？仅仅是为了作为诱饵？此举风险极大。他为何如此执著于番红花这个西域元素？仅仅是为了心理施压？还有他以‘陆清远’身份潜伏多年，为何选择在此时动手？是找到了确凿证据，还是受到了某种刺激或威胁？”
他顿了顿，看向阿元，目光深邃：“更重要的是，你觉得，一个能策划出‘竹签冰桥’如此精巧诡计、隐忍数年复仇的人，会如此轻易地，将自己的全部秘密，和一个并不可靠的妇人分享吗？”
阿元怔住：“阁老的意思是柳氏的供词，可能仍不尽不实？或者连她也被慕容垂蒙在鼓里，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狄仁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阳光照射得熠熠生辉的积雪，缓缓道：“慕容垂是棋手，柳氏、春桃、甚至那尊玉佛，都只是他的棋子。但焉知这位棋手自己，不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呢？”
“慕容家谋逆案来俊臣宫中流出的玉佛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狄仁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擒获慕容垂，或许只是揭开了更大阴谋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