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没了白日里喧嚣鼎沸的大云寺。僧人们已被勒令各自回房，不得随意走动，偌大的寺院只剩下风声穿过松柏的呜咽，以及巡夜衙役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轻响。
偏殿内烛火摇曳，狄仁杰并未安歇。他面前摊开着从监院处调来的寺内僧人名册册，手指在“知客僧 - 慧净”这个名字上轻轻划过。白日里寻不见踪影，是已然潜逃出寺，还是仍藏在这寺院的某个角落？
李婧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带来一身夜露的微凉。“夫君，蒲团拆检过了，”她语气沉静，“内里是寻常的棉絮和干草，并无机关消息。但我检查蒲团下方的青石板时，发现靠近香炉方向的那块石板，边缘有极新的磨损痕迹，像是近期被频繁撬动过。”
蒲团本身无机关，但其下的石板有异。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机关不在蒲团，而在其下！跪拜之力，通过蒲团传递，触发了石板的机括。
“看来，关键还是在那香炉。”狄仁杰站起身，“白日里阿元带人查验，只说炉体沉重，结构看似寻常，并未发现明显夹层。或许需要换个时辰，换个角度看。”
他意指夜探。
李婧云立刻领会：“我随夫君同去。”
“不，”狄仁杰摇头，“你留在此处，若有异动，便于应对。我独自前去便可。”
李婧云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狄仁杰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点头应下，将一枚小巧的哨子递给他：“若有万一，吹响它。
狄仁杰接过哨子纳入袖中，披上一件深色斗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外的黑暗中。
他没有直接前往广场上的大香炉，而是先绕向大雄宝殿后方。白日里佛像泣血，那朱砂桐油混合物需有容器和管道，或许能从殿外找到蛛丝马迹。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狄仁杰借着阴影掩护，沿着殿墙根潜行。殿宇飞檐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唯有檐下风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叮咚声。
就在他接近殿角时，前方通往香积厨（厨房）的小径上，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光亮，随即迅速熄灭。
有人！
狄仁杰立刻屏息凝神，将自己隐在一棵古柏的阴影后。只见一个黑影，动作敏捷地从香积厨方向溜出，身形瘦高，穿着僧袍，手里似乎捧著什么东西，正鬼鬼祟祟地朝着广场香炉的方向摸去。
是那失踪的知客僧慧净？狄仁杰心中一凛，悄然尾随。
那黑影对寺内路径极为熟悉，专挑阴影处行走，脚步轻快。果然，他径直来到了白日事发的那尊巨大香炉前。他并未停留，而是迅速绕到香炉背面，蹲下身，似乎在摸索著什么。片刻后，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金属扣环被打开。黑影小心翼翼地从香炉底部取出了一个扁平的、似乎是锡铁制成的物件，然后将手中捧著的东西——那似乎是一个装满灰烬的布袋——快速塞了进去，再次合上扣环。
他在更换香炉里的东西！狄仁杰心中震动。这香炉果然有夹层暗格！
做完这一切，黑影警惕地四下张望。狄仁杰缩身藏好。黑影见无异状，立刻起身，并未返回僧舍，而是朝着寺院后山的方向疾步而去。
他想去哪里？销毁证据？还是与同伙汇合？
狄仁杰正欲继续跟踪，身后却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他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却见一个矫健的身影如同夜枭般从殿顶翩然落下，正是李婧云。
“夫君，”李婧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裴十三来了。他在寺外察觉异动，已先行追踪那僧人往后山去了。我不放心夫君，特来寻你。”
裴十三？狄仁杰想起那位与李家有旧、武功高强、行踪不定的游侠。他此时出现，倒是意外之援。
“走，跟上去看看！”狄仁杰当机立断。
两人不再隐匿行藏，施展身法，朝着后山方向追去。李婧云轻功卓绝，携著狄仁杰，依旧速度不慢。
后山林木渐密，山路崎岖。追出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传来裴十三特有的、如同蟋蟀振翅般的短促哨音——这是示警和指引方向的信号。
循着哨音，两人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裴十三正蹲在一棵老松树下，见他们到来，指了指地面。
月光下，只见松软的土地上，有明显的新鲜挖掘痕迹。旁边散落着一些零碎的锡片和木屑。裴十三用随身短匕拨开浮土，露出一个刚被掩埋不久的土坑，坑底赫然可见一个制作精巧的锡制漏斗，漏斗边缘还沾著些许灰黑色的粉末。
“那秃驴跑到这里，把这玩意儿埋了，又往深山去了。我担心你们那边，没追远。”裴十三言简意赅，他身形精干，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峻，眼神却亮得惊人。
狄仁杰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锡漏斗。漏斗质地轻薄，做工精细，接口处严丝合缝，显然并非寻常家用之物。其形状大小，恰好能与他在香炉背后看到那黑影取放物件的部位吻合。
“此物，”狄仁杰拿起漏斗，指尖抹过边缘的粉末，放在鼻下轻嗅，与赵十二口中及香炉底部的毒灰气味一般无二，“便是输送那些要命玩意儿的通道无疑了。”
他脑海中瞬间勾勒出完整的机关运作图景：香炉设有夹层，内藏这锡制漏斗，漏斗一端连接毒灰储存之处，另一端则隐藏在香炉底部特定位置。当赵十二跪拜，触发蒲团下青石板的机括，力量通过某种联动装置（可能是绳索或杠杆）传递至香炉底部，打开暗格，启动这漏斗。预先放置其中的、可能被余温或暗藏热源加热过的毒灰（含曼陀罗粉及断肠草灰等），便通过这漏斗，精准地喷射或倾倒入正在俯身叩首、口鼻靠近炉底的赵十二口中！
好精妙！好狠毒！
“那慧净埋此物，是想毁灭证据。”李婧云冷声道。
“但他为何不将漏斗带走或彻底毁坏，而是仓促掩埋？”狄仁杰沉吟道，“除非他并非主谋，只是执行者，此刻急于去禀报，或另有要事，无暇处理得太细致。又或者，这漏斗并非唯一，他们尚有备用，故而不甚珍惜。”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向后山更深处的黑暗：“裴兄，可知那僧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裴十三指向东南方：“那边，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通往山下一处废弃的炭窑。”
“炭窑”狄仁杰若有所思。那里确实是藏匿、会面，甚至进行某些隐秘勾当的好去处。
“夫君，我们是否立刻派人围堵炭窑？”李婧云问道。
狄仁杰略一思忖，却摇了摇头：“暂且不必打草惊蛇。慧净此举，证实了香炉机关的存在，也暴露了他自己。他此刻如同惊弓之鸟，我们若大肆搜捕，反而可能逼他狗急跳墙，或让真正的主谋隐匿更深。”
他掂了掂手中冰冷的锡制漏斗，如同握住了这条索命链条的关键一环。
“今夜所得，已足够。让阿元带最好的工匠来，我要在天亮前，彻底弄清那香炉的所有秘密！”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加派人手，暗中监视后山小径与那处炭窑。我要知道，除了慧净，还有谁会去那里！”
夜色更深，大云寺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矗立。三更佛影下，隐藏的杀机与步步紧逼的探查，正在这清明之夜的尾声，展开一场无声的较量。狄仁杰知道，揭开这“佛怒”表象的时刻，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