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大云寺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霭中。偏殿内灯火通明，与窗外沉寂的寺院形成鲜明对比。
阿元领着一位须发花白、手指粗糙布满老茧的老工匠匆匆赶来。老工匠姓鲁，是京兆府衙门的匠作头儿，最擅长的便是机关巧器、金石镂刻。
“大人，”阿元禀报道，“鲁师傅到了。”
狄仁杰颔首，将昨夜从后山取回的锡制漏斗递给鲁师傅：“师傅请看此物，可能看出其用途？”
鲁师傅接过漏斗，就著烛火仔细端详，又用手指丈量其口径、角度，浑浊的眼睛里渐渐透出精光：“大人，此物制作极为精巧，接口处用的是内嵌卡榫，轻薄且密封极佳。看这形状和流线，是专为快速、精准输送细粉类物品所制。寻常人家绝用不上这等物事。”
“若将其置于一尊巨大的铜制香炉之内，作为机关的一部分，师傅以为可能否？”狄仁杰引导著问。
鲁师傅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有可能！大人，请带小人去看那香炉！”
一行人再次来到广场那尊惹祸的香炉前。晨曦微光中，香炉更显巨大古朴，谁能想到这虔诚礼佛之物，内里竟藏着索命的机关？
鲁师傅绕着香炉走了两圈，目光如炬，不时用手敲击炉壁，侧耳倾听回音。他尤其重点检查了香炉底部和背面。
“大人，”他指著香炉背面靠近底部的一处不易察觉的细微接缝，“此处有鬼！寻常香炉乃一体浇铸或分段拼接，绝无如此规整又隐蔽的横向缝隙。这分明是一处活动的暗门！”
他让两名衙役小心地将香炉微微倾斜，自己则蹲下身，取出随身携带的精细工具，插入那缝隙之中，轻轻拨弄。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一块约莫两只见方的铜板应声向内弹开，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果然有夹层！”阿元低呼。
鲁师傅探手入内摸索，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小心翼翼地从夹层里取出了几个物件：一个与狄仁杰手中一模一样的锡制漏斗，一个扁平的、同样材质的方形储灰盒，以及几根纤细却坚韧的铜制连杆和弹簧。
“大人请看，”鲁师傅将零件一一摆放在铺好的白布上，开始讲解，“这储灰盒置于夹层内侧，紧贴炉壁。香炉正常焚香时，炉壁热量可传导至此，缓慢加热盒中毒灰。这漏斗，”他拿起那个新的漏斗，将其细长的出口对准储灰盒底部的一个圆形小孔，严丝合缝地卡住，“便是连接储灰盒与外界的通道。”
他又拿起那些连杆和弹簧：“这些机括，一部分藏在香炉夹层内，另一部分，则需与外部联动。”他目光扫向那个孤零零的蒲团，以及其下的青石板。
狄仁杰立刻命人撬开那块李婧云发现边缘有磨损的青石板。石板下并非实心土地，而是一个浅坑，坑内赫然设置著一套精巧的杠杆与滑轮组，一根近乎透明的、极韧的牛筋绳穿过滑轮，一端连接着杠杆，另一端则延伸向香炉底部的方向，最终消失在炉底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孔中。
“明白了！”鲁师傅眼神发亮，“当人跪于蒲团，身体前倾叩首时，重量压迫蒲团下的石板，石板下沉，触发杠杆！杠杆通过这牛筋绳，牵动香炉夹层内的连杆机括！”
他拿起那个锡制漏斗，模拟著动作：“机括被触发后，会猛地推开储灰盒底部的挡板，同时 perhaps 压缩弹簧，产生一股推力！盒中被预热过的毒灰，便会在这股推力下，通过这漏斗，从香炉底部这个伪装成莲花纹饰的微小孔洞中，急速喷射而出！”
鲁师傅的手指精准地点在香炉底部一个看似装饰的莲花花心处，那里有一个几乎肉眼难辨的细孔。
“其时，跪拜者正俯身低头，口鼻距离炉底极近，且因叩首动作，往往微张著嘴”狄仁杰接话，声音沉冷，“毒灰（混合曼陀罗粉与断肠草灰等）便直灌入口鼻。曼陀罗粉先致其麻痹窒息，热灰紧随其后，灼伤喉肺。瞬息之间，便可毙命，且因喉头麻痹，难以发出声响挣扎。”
整个杀人过程，借助焚香跪拜的仪式完成，精准、隐蔽、狠毒，充分利用了人的惯性思维和心理盲区。若非狄仁杰心细如发，察觉香灰灼口、佛像泣血的异常，又有裴十三意外追踪到被掩埋的漏斗，这“佛怒杀人”的假象，几乎就要天衣无缝。
“设计此机关者，心思之巧，心肠之毒，老夫平生仅见。”鲁师傅看着地上那些冰冷的零件，摇头叹息。
阿元小心地将所有零件，包括那根牛筋绳，一一编号、封装，这些都是至关重要的物证。
狄仁杰站在香炉前，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铜壁。机关已然破解，但疑问并未减少，反而更多。
如此精巧的机关，绝非普通僧人所能设计制作。寺内必有精通此道之人，或者，有外人参与。
这机关使用了一次，慧净便连夜更换储灰盒并掩埋漏斗，说明此物并非一次性的，而是可以重复使用的。那么，在赵十二之前，是否已有其他人以此法遇害？
赵十二是特定的目标，还是符合某种条件的香客，都会成为目标？
那本神秘的“往生功德簿”，以及佛像腹中可能藏有的借贷契约，这些线索，又与这杀人机关有何关联？
“阿元，”狄仁杰沉声吩咐，“持我令牌，调一队可靠人手，彻底搜查监院、方丈以及所有可能涉及机关制作、药材管理的僧人居所和工作间。重点是图纸、账册、借贷契约，以及炼制‘往生散’的药室！”
“是！”阿元领命，快步离去。
晨光终于刺破了云层，洒在广场之上。香炉的阴影被拉得很长，那尊沉默的铜器，在阳光下褪去了夜晚的神秘与狰狞，却更显冰冷。
灰烬之下的玄机已然揭晓，但深埋在人心中的因果与罪孽，才刚刚开始显露冰山一角。狄仁杰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不仅仅是冰冷的机关，还有更加复杂难测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