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禅院位于大云寺最深处，倚著一片小小的竹林，平日里是寺中最清静之地。然而此刻，这份清静却被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打破。
李婧云一马当先，右手紧握剑柄，左臂微抬，护在狄仁杰身侧。阿元与数名精干衙役紧随其后，呈扇形散开，瞬间便将禅院出入口封锁。
禅院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檀香与陈年木料混合的沉静气息，仿佛对外界的喧嚣一无所知。
狄仁杰示意一名衙役上前叩门。
“静远方丈，大理寺狄仁杰求见。”衙役朗声通传。
门内寂静无声。过了片刻，才传来一个平和苍老的声音：“狄大人请进。”
李婧云率先推门而入，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禅堂。只见静远方丈跌坐在一个蒲团上，背对着门口，面朝一尊尺余高的鎏金铜佛，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深色念珠。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动静漠不关心。
禅堂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床一柜，墙上挂著一幅笔墨古拙的“禅”字。除了那尊铜佛和方丈本人，再无他物。
“方丈，”狄仁杰步入禅堂，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监院慧明已然招供，指认你乃寺中‘往生功德簿’、香炉杀人机关之主谋。你还有何话说？”
静远方丈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说道：“慧明心魔深重，胡言乱语，污蔑老衲，亦是业障。狄大人明察秋毫，当知老衲一心向佛，不问俗务久矣。”
“不问俗务？”狄仁杰冷笑，从袖中取出那枚三角形的黄铜符牌，“那此物，方丈可认得？慧明言道，此乃你传递指令之信物。”
静远方丈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但声音依旧平静：“此物老衲不识。想必是慧明构陷之物。”
“构陷？”狄仁杰步步紧逼，“那香炉机关精巧，绝非慧明所能设计。‘往生散’成分特殊，药僧指认乃你授意炼制。还有那本记录著香客‘功德银’与‘欠款’的账簿，亦是从你授意设立的规矩。诸多物证、人证皆指向于你，方丈一句‘构陷’，恐怕难以服众。”
静远方丈缓缓放下念珠，终于慢慢转过身来。他的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深邃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狄大人，佛门净地，讲究因果轮回。你所言种种，皆无实证直接指向老衲。莫非欲效那酷吏，行罗织构陷之事？”
他的目光扫过李婧云和阿元，最后落在狄仁杰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狄仁杰与他对视，丝毫不让：“本官办案，只凭证据。方丈既然声称无辜，那想必也不介意本官在这禅院内，搜寻一番，以证清白？”
静远方丈眼皮微垂，双手再次合十：“阿弥陀佛。禅院虽陋，亦是老衲清修之地。大人若执意要搜，请便。只是，莫要惊扰了佛祖。”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坦然，实则隐含着一丝有恃无恐。这禅院如此简朴，一眼便可望尽，他能将证据藏在何处？
狄仁杰目光缓缓扫过禅堂。桌子、椅子、床铺、柜子衙役们已经开始细致搜查，连墙壁和地板都轻轻敲击，检查有无夹层暗格。李婧云则紧盯着静远方丈，防备他任何异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衙役们陆续回报，并无发现。静远方丈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狄仁杰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尊静远方丈方才面对着的鎏金铜佛上。佛像不大，做工却极为精美，宝相庄严，表面鎏金有些地方已因常年擦拭而略显暗淡。
这尊佛，似乎是这禅堂内，唯一可能与“隐藏”二字扯上关系的物件。
“方丈每日对着这尊佛参禅，想必佛法精进。”狄仁杰忽然说道。
静远方丈淡淡道：“心中有佛，处处是佛。像不过外物。”
“哦？”狄仁杰走近那尊铜佛，伸手轻轻抚摸佛像冰冷的表面，“只是不知，这慈悲佛像之内，是否也藏着些不那么慈悲的东西？”
静远方丈捻动佛珠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阿元，”狄仁杰吩咐道，“请工匠鲁师傅进来。”
早已候在门外的鲁师傅应声而入，他手里拿着几样小巧的工具。
“鲁师傅，烦请看看这尊佛像，可有玄机？”狄仁杰道。
鲁师傅上前，先是仔细观察佛像的整体造型和接缝，然后又用一个小铜锤，极其轻微地敲击佛像的不同部位，侧耳倾听回音。
当敲到佛像背部时，回音明显变得空泛了一些。
“大人，”鲁师傅眼中精光一闪，“这佛像怕是中空的！而且听这声音，内里并非完全空旷，似有纸张或皮质物品。”
静远方丈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站起身：“狄大人！此乃佛门圣物，岂容尔等如此亵渎！”
“若是圣物，自当无惧查验。”狄仁杰语气坚决，“鲁师傅，打开它！”
“你们敢！”静远方丈须发皆张，试图上前阻拦。
李婧云身形一动，已挡在他面前，手按剑柄，虽未出鞘，但那凌厉的气势已让静远方丈脚步一滞。
鲁师傅不再犹豫，取出工具，沿着佛像背部一道极其隐蔽的接缝小心撬动。他的手法娴熟，既要用巧劲打开，又要尽量不损坏佛像本身。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佛像背部一块鎏金铜板被缓缓掀开，露出了中空的内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黑暗的佛腹之中。
鲁师傅伸手入内，摸索片刻，取出了一叠折叠整齐的纸张。那纸张质地各异，有些是普通的桑皮纸，有些则带着明显的契约用纸特征。
狄仁杰接过那叠纸，在众人注视下，将其一一展开。
借据！整整十七张借贷契约！
上面清晰地写着借贷人的姓名、借款数额、高昂的利息、还款期限，以及担保物（往往是田产、房宅甚至妻女）。借贷人姓名，赫然包括赵十二，以及“往生功德簿”上那些被朱笔标注的香客！而出借人一栏，签名盖章处，都是一个相同的、带着莲花纹样的私印——正是静远方丈的法印！
这些契约的借款数额，与“往生功德簿”上记录的“欠款”数额，完全吻合！
铁证如山！
静远方丈看着那些被狄仁杰拿在手中的契约，身体晃了晃，脸上那副高僧的伪装瞬间崩塌，只剩下灰败与绝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铜佛开口，吐露的不是佛法，而是贪婪与罪孽。这尊被他日日供奉的佛像，竟成了他藏匿罪证的所在，何其讽刺！
狄仁杰将契约重重拍在桌上，目光如炬，直射静远方丈：“静远！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禅堂内，檀香依旧袅袅，却再也掩盖不住那弥漫开来的、源自人心最深处的腐臭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