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院慧明被两名衙役押进偏殿时，已不复往日从容。他面色惨白，宽大的僧袍下摆因步履匆忙而沾上了尘土，光头上密布的汗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一进门，目光就先慌乱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慧净，以及狄仁杰面前摊开的那本蓝皮账册和几个油纸包。
“大大人”慧明的声音干涩发颤，双手合十，指尖却在微微发抖，“不知唤贫僧前来，有何吩咐？”
狄仁杰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著“往生功德簿”上赵十二名字旁那刺眼的朱砂“欠”字。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慧明的心尖上。
“监院，”狄仁杰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这本册子，是从你禅房暗格中搜出。‘往生功德簿’好名字。这‘功德银’，是香客自愿捐献，还是另有章程？”
慧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回大人，皆是信众自愿布施，以求往生福报”
“自愿？”狄仁杰打断他，拿起一个油纸包，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曼陀罗粉末，“那这‘往生散’，又作何解释？据药僧交代，是你命他炼制。此物成分，与香客赵十二喉中检出、以及香炉底部残留的毒灰，一般无二。”
慧明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哆嗦著：“贫僧贫僧不知什么毒灰那‘往生散’只是只是助人减轻痛苦的方剂”
“减轻痛苦？”狄仁杰冷笑一声，拿起另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颜色更深的断肠草灰，“曼陀罗令人麻痹窒息，断肠草灼烂喉肠，这便是你大云寺的‘往生’之道？便是你为赵十二‘减免’痛苦的慈悲？”
他每说一句，便推出一件物证——老陈记录的尸格，明确指出喉部灼伤及曼陀罗粉末残留；阿元绘制的香炉机关草图，清晰标明了储灰盒与漏斗的位置；甚至还有从后山起出的、沾著毒灰的锡制漏斗本身。
物证一件件摆开，如同无声的惊雷，在慧明眼前炸响。
“还有这‘欠银二百两’，”狄仁杰的手指重重点在账册上，“赵十二捐献五十两，却欠你二百两。这债，从何而来？其他这些朱笔标注的香客，他们的‘功德银’，他们的‘欠款’，又去了哪里？”
慧明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浸湿了僧袍的领口。他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神绝望地看向慧净，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丝提示或援助。
而慧净，早在狄仁杰一件件抛出物证时，就已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慧净已然招认，”狄仁杰适时地施加了最后一根稻草，虽然慧净并未完全招供，但此刻的心理攻势至关重要，“是你，命他操控香炉机关，是你，以‘功德银’之名，行盘剥勒索之实，也是你，用这‘往生散’，送那些‘欠债’的香客‘往生’！”
“不！不是的！”慧明猛地尖叫起来，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大人明鉴！贫僧贫僧也是奉命行事！这‘往生功德簿’，这‘往生散’都不是贫僧的主意啊！”
“奉命？”狄仁杰目光如电，紧紧锁定他，“奉谁的命？”
“是是”慧明浑身抖如筛糠，眼神惊恐地望向殿外方丈禅院的方向，却又像是惧怕什么，不敢直言。
狄仁杰心中一动，莫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狄仁杰身侧的李婧云，忽然上前一步，将一件东西放在狄仁杰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的黄铜符牌，边缘有些磨损，上面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符文。
“夫君，”李婧云低声道，“这是在搜查慧明禅房时，在他枕匣暗格底层发现的，与那些金银放在一起。我觉此物不似寻常饰物，便留了心。”
狄仁杰拿起铜符，入手冰凉沉重。他仔细端详著那些符文，眉头微蹙。这符文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带着一种古老的、隐秘的气息。
慧明在看到那铜符的瞬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中透出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刚才面对所有物证之时！他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这符牌，从何而来？”狄仁杰举起铜符，声音冷冽如冰，“你所奉之命，与此物有何关联？”
慧明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涕泪横流：“我说我说是是方丈是静远方丈！一切都是他的意思！那‘往生功德簿’是他授意设立，香炉机关是他找人设计，‘往生散’也是他让炼制的！那些‘欠债’的香客都是他选定由我由我和慧净执行那铜符是他每次吩咐做事时，作为信物交给我的事后便要收回不知这次为何为何还在我处”
静远方丈！
虽然心中已有隐约猜测，但真从慧明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狄仁杰仍是感到一阵寒意。那位平日里德高望重、闭门清修、被无数善男信女视为活佛的高僧，竟然是这一系列“佛怒杀人”案的真凶主谋？
“动机呢？”狄仁杰逼问，“方丈为何要如此做？”
“为了为了钱？”慧明眼神涣散，喃喃道，“也不全是他说他说那些为富不仁、盘剥百姓者，皆是孽障深重与其让他们在尘世造业，不如不如借佛法之手，超度他们往生，既消其业，又又能用他们的钱财，广济寺众，弘扬佛法他称之为‘以杀度人’”
以杀度人！好一个冠冕堂皇的邪说！
狄仁杰胸中怒火翻涌，但他强行压下，继续问道：“那赵十二，又是如何被选中的？”
“赵十二他放印子钱逼得不少人家破人亡三年前还逼死了一个小沙弥的兄长方丈说此等恶徒，当优先‘度化’”慧明断断续续地交代。
原来如此！赵十二之死，并非简单的谋财，还夹杂着复仇！
“之前那些被‘度化’的香客，尸身何在？”狄仁杰追问。
“都都依方丈吩咐，火化后骨灰撒入后山溪涧了”
毁尸灭迹！当真是做得干净利落。
“方丈此刻何在？”
“应应在禅院他平日从不过问这些琐事只在只在需要‘度化’某人时，才会通过这铜符传递指令”
狄仁杰猛地站起身，所有线索在此刻汇聚成一股洪流，指向那座寂静的方丈禅院。
“婧云，阿元！立刻随我前往方丈禅院！其余人，看好慧明、慧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方丈禅院半步！”
命令一下，众人凛然遵命。李婧云按剑在前，阿元紧随狄仁杰身侧，一行人带着凛冽的杀气，直奔那座象征著大云寺最高权威的院落而去。
毒灰之源，并非仅仅是那些草药粉末，更是源于人心深处那披着慈悲外衣的贪婪与偏执。而现在，终于要追溯到那最初的源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