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室的森然余韵尚未散去，狄仁杰便已移步至东南角。鸿特暁说蛧 追罪鑫章节李婧云手捏镊子，指尖稳如磐石，将那半片羊皮碎片悬在昏黄光影中。碎片不过孩童巴掌大，边缘毛糙，显是被人仓促间自某幅更大的图卷上撕下。羊皮质地古旧，色泽沉暗，其上用极细的墨线勾勒著星点与弧线，疏密有致，透著一股幽邃的神秘。
“星图？”狄青青凑近细看，她于武学招式、追踪缉凶上是行家里手，对此等玄奥图谱却涉猎不深，只觉那些点点线线看得人眼花。
狄仁杰并未立刻接过，只凝目细观。他目光如尺，量度著星点的分布、连线的曲直。“非是中土星宿分野之图，”他沉吟道，“观其勾连之势，倒有几分西域占星术的影子，只是更为古拙。” 他示意李婧云将碎片小心收入证物袋，转而望向那面发现碎片的铜镜。此镜与周遭无异，黄铜镜面，浮雕著繁复的蔓草纹镜框，牢牢嵌入墙壁。
李婧云会意，低声道：“发现时，它紧贴镜背与墙砖的缝隙底部，若非逐寸摸索，极易遗漏。藏得如此隐蔽，要么是突勒自己不慎遗落，要么就是凶手匆忙间未能彻底处理干净。”
“或是故意留下，混淆视听也未可知。”狄青青抱臂立于一旁，眉头微蹙，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层层叠叠的镜影。在这镜狱之中，任何静态的物事都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交错间蠢蠢欲动。山叶屋 耕辛醉全
狄仁杰微微颔首，不置可否。他再次将注意力投向这镜室本身。他缓步而行，沿着墙壁，一面镜子一面镜子地看过去。起初，狄青青与李婧云并未察觉异样，只见狄公时而驻足，眯眼端详镜面与墙壁的接缝；时而侧身，用眼角余光瞥向镜中映出的远方景象；时而又后退几步，整体打量数面镜子之间的相对位置。
忽然，他在北面墙壁中央的一幅大型铜镜前停下。那镜子浮雕著异域神祇，面容在扭曲的光影中显得有些狰狞。狄仁杰伸出右手食指，竖直贴近镜面，然后缓缓移动手指。
“青青，婧云，你们来看。”他沉声道。
两女依言上前，顺着狄仁杰的指引望去。只见狄仁杰竖直的指尖在镜中映出的影像，与真实的指尖之间，存在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分辨的错位。
“这”狄青青眼神一凛。
“镜面并非完全垂直。”李婧云立刻明白了关键，她习武之人，对角度、方位最为敏感，“它微微向外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这一发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三人立刻分头查验。果然，不止这一面，室内七十二面铜镜，无论大小，无论位于墙壁、穹顶还是地面，其镜面皆非绝对平直垂直，而是都有着肉眼难辨的、方向与程度各不相同的细微倾斜！有的向外倾，有的向内斜，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毫无统一规制，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某个时刻随意拨弄过。
“原来如此”狄青青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上，“所有镜子的映照角度都被微调过！所以才会映照出那么多扭曲、错乱的持刀身影！这绝非建造时的疏忽，而是有意为之！”
狄仁杰目光湛然，环视这由无数扭曲角度构成的迷宫，缓缓道：“不错。凶手不仅利用了镜子制造幻影，更通过精密计算这些镜面的倾斜角度，操控了光线的路径，最终操控了所有目睹者的视觉。在这镜狱之中，真实被这些细微的角度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能做出如此布置，凶手非但心思缜密，恐对光学之理、机关之术，亦有极深的造诣。突勒死于此处，绝非偶然邂逅的凶杀。”
正说著，奉命初步查验尸身的仵作老陈，提着工具箱，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他虽已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手法更是大理寺中一等一的稳准。
“狄公，”老陈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沙哑，“初步验看，死者确系被胸前这柄波斯弯刀一刀刺穿心脏毙命，伤口与刀身吻合，无其他明显致命伤。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子时前后。”
这些都与现场判断相符。然而，老陈接下来的话，却让气氛陡然一变。
“只是”他略一迟疑，走上前，虚指著突勒胸前的伤口，“狄公您看，这刀刺入的角度，十分刁钻。若按常理，凶手面对面刺杀，刀刃应是如此走向。”他比划了一个常见的直刺动作，“但此刀入体，其路径却是由下向上，且微微偏向内侧，仿佛凶手是从一个极低的位置，或者是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身法，反手撩刺而入。”
老陈抬起眼，眼中满是困惑：“这等角度，若非凶手是身材极其矮小之人匍匐在地行刺，便需是武功路数极其诡异、擅长贴身缠斗的高手所为。而且，发力方式也颇为别扭，不似寻常握持劈刺。”
“由下向上？偏向内侧？”狄青青闻言，立刻看向四周的镜子，脑海中飞速闪过那无数扭曲的持刀影像。难道，某个镜中映出的、看似荒谬的刺杀角度，才是真实的？
李婧云则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短刃的柄，身为武者，她更能体会这种非常规角度背后可能代表的凶险与诡诈。
狄仁杰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那七十二面沉默的铜镜，以及李婧云手中那装着星图碎片的证物袋。镜面细微的倾斜，刁钻诡异的刀角，神秘的西域星图这几者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关联？
“光为牢，影为刃”他忽然低声自语，似是联想到了什么，却又未能完全捕捉。片刻后，他抬首，吩咐道：“阿元。”
一直候在门口，努力不与镜中自己对望的年轻书吏连忙应声上前。
“你即刻带人，详细测量记录此间每一面铜镜的大小、位置，以及其镜面与墙壁、地面的确切倾斜角度，分毫不可差错。”
“是，大人！”阿元虽心中对这镜室仍有惧意，但得令之下，仍是强自镇定，招呼几名助手拿着量尺、角尺等物开始忙碌。
狄仁杰又看向老陈：“详细验尸，查明死者生前可曾中毒，或有其他隐疾。尤其是与西域秘药相关之物。”
老陈肃然领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婧云和狄青青身上：“婧云，你负责保管这星图碎片，设法查证其来源与含义。青青，随我再去问问这宅邸中的其他人，昨夜子时前后，他们可曾听到或看到任何异状。”
命令一道道下达，条理分明。大理寺的机器开始围绕着这座诡异的镜狱全力运转起来。
狄青青最后瞥了一眼那无数镜中倒映的弯刀寒光，以及老师狄仁杰在镜中那沉静而深邃的身影，转身跟上。她知道，这破碎的光影迷踪，才刚刚揭开第一重帷幕。真正的猎手，已然亮出了锋利的爪牙，隐匿在那无尽的镜像回廊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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