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衙署内，烛火摇曳，将伏案疾书的狄仁杰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面前铺着一张刚绘就的镜室草图，七十二面铜镜的位置、大小已被阿元带人初步标注。然而，真正令这张图纸显得诡谲莫测的，是旁边罗列的一串串细密数字——每一面铜镜那微不可察的倾斜角度。
阿元眼眶微红，显是熬了夜，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手持算筹与规尺，正向狄仁杰禀报：
“大人，所有镜面角度均已测量复核。果然如您所料，这些倾斜绝非随意，而是而是暗合某种数理规律！”他指著图纸上几处标记，“您看这几面位于坎位、震位的镜子，倾角与距离经过折算，恰好能将来自房间中央某一点的光线，反射至巽位那面镜子的特定区域，继而再”
他说得有些急切，手指在图纸上快速移动比划，试图将那无形的光线路径描绘出来。狄青青抱臂站在一旁，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角度数字和推算线条，只觉得比最繁复的剑谱还要令人头疼。她忍不住插言：
“阿元，说重点！这些歪歪扭扭的镜子，到底把‘真实’藏到哪儿去了？”
阿元被问得一怔，随即看向狄仁杰。狄公微微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
阿元深吸一口气，取过一张新纸，用毛笔蘸墨，快速画了一个简图。“青青姑娘，请想，若凶手真在房间中央，持刀刺向突勒。他的真实身影，本该只被有限的几面镜子直接映照。但正因所有这些镜子都被微妙地调整过角度，导致他的影像，在多数镜子里都被‘折射’、‘转移’，甚至‘叠加’到了错误的位置上。”
他指著简图上的几条反射路径：“比如，根据西北角那三面镜子的倾角推算，凶手若站在尸体旁靠右三尺处，其持刀右手的真实影像，本该被正东那面镜子捕捉。但因镜面倾斜，那影像实际上被反射到了东南角第二面镜子的边缘，与另一面镜子反射出的死者影像重叠，看起来便像是从背后刺入一般。”
狄青青盯着那简图，脑中想象著光线在无数倾斜镜面间弹射、扭曲的景象，渐渐明白了其中关窍。“所以，我们看到的千百个持刀幻影，都是被这些‘歪镜子’扭曲、复制出来的假象？而凶手的真实位置和动作，只有一个，就藏在这片扭曲的光影背后？”
“正是此理！”阿元用力点头，眼中闪烁著破解难题的兴奋，“属下已根据所有镜面角度反向推演，若欲使所有镜中最终呈现出我们所见到的那些特定持刀倒影，那么，凶手行凶时唯一可能的真实站位，应在”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房间中央，靠近尸体脚踝方向一侧的一个小圈上。“此处！而且，其身形高度、出刀手臂的抬升角度，皆可大致推算。”
就在这时，仵作老陈提着一个布包，快步走入值房，神色比昨日在镜室时更为凝重。
“狄公，”他不及寒暄，直接将布包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那柄波斯弯刀，已被小心清洗处理过，刀身上还残留着水痕。“卑职反复查验尸体伤口与这凶器，确认无疑，致命伤确系此刀造成。但”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但那入体角度之刁钻，远超昨日初判。”
老陈拿起弯刀，比划着：“若凶手真如阿元书吏推算，站在那个位置，以常理论，无论是正手直刺，还是反手撩击，都极难形成尸体上那种由下而上、且力道贯穿极深、近乎垂直刺入心窍的创口！除非”
“除非什么？”狄青青追问。
老陈放下刀，面色古怪：“除非凶手当时身体姿态极其怪异，例如单膝跪地，甚至仰躺于地，自下而上发力。或者，其臂骨关节异于常人，能做出近乎反折的动作。再或者”他犹豫了一下，“行凶者并非站立，而是借助了某种机关外力，或者凶手的身高，与我们推测的常人身高，相差极大。”
此言一出，值房内顿时一静。
阿元推算出的“真实站位”，与老陈验尸得出的“刁钻角度”，竟产生了矛盾！按照站位，使不出那样的刀伤；若要使出那样的刀伤，凶手似乎就不该站在那个位置，或者不该是常人的形态！
狄青青只觉案情非但没有明朗，反而更加迷雾重重。“这难道那镜影推算错了？还是凶手会缩骨功之类的邪门功夫？”
狄仁杰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著案几上的镜室草图。他的目光在阿元推算出的那个“真实站位”与老陈描绘的“刁钻刀角”之间来回移动，深邃的眼眸中不见困惑，只有锐利如鹰隼般的思索。
“推算未必有误，验尸也当无误。”狄仁杰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两者皆基于确凿证据。矛盾之处，往往便是真相藏身之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阿元依镜面角度反向推演，得出的是‘光影’所指之源头。老陈依伤口形态判断，得出的是‘刀刃’所循之路径。我们一直默认，持刀之‘人’，与发出‘光影’之源，乃是同一。”
他倏然转身，目光扫过房中三人：“但若持刀者，与制造光影者，并非一体呢？”
狄青青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李婧云一直静立一旁，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直起了身子。
阿元与老陈更是面露惊愕。
狄仁杰走回案前，指尖点在那“真实站位”上：“或许，当时确有一人站于此位，他的身影，通过被精心调整的镜面，化作了千百幻影，迷惑了所有可能的目光，包括死者突勒本人。”
他的指尖又移向图纸上尸体胸口的位置：“但真正将弯刀刺入突勒心脏的，或许并非此人，而是另有其‘人’，或者其‘物’，从一个我们尚未察觉的、更为隐蔽的角度，发出了那致命一击。镜影纷乱，是为了掩盖这真正的杀机。”
值房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得众人脸上阴晴不定。
光为牢，困住的是视觉，是思维。
影为刃，但执刃者，究竟是谁？
狄仁杰重新坐回案后，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继续查。一，核实阿元推算之位，可有脚印、衣物纤维等痕迹。二，老陈，细查伤口，看有无药物、或其他外力辅助的迹象。三，”他顿了顿，“留意所有与西域机关、傀儡秘术相关的线索。”
他抬起头，眼中光芒内敛，却仿佛已穿透了第一重迷雾，看到了更深处交织的罗网。
“这座镜狱，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