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如带，浊浪拍打着晋陕峡谷两岸的峭壁。在河东一处隐蔽的渡口附近，三个身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回北汉军控制的区域。他们正是从关中返回的张老三、李老四和王老五——三个最普通的北汉斥候名字。
他们没有立刻返回大营，而是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军律漏洞的了解，趁着夜色和换岗的间隙，分别摸到了自己家人所在的辅兵营或随军眷属区。过程紧张得让人窒息，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好在关中王朴给的那些干粮和少许钱帛起了作用，贿赂了看守不严的哨兵，又用“紧急军务需家眷协助”的含糊借口，勉强将家人带了出来。
张老三的老娘和瘦弱的媳妇，李老四病重的老爹和半大的小子，王老五新婚不久却已面黄肌瘦的妻子。一共六口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他们连拉带拽，悄悄带离了营地，藏进了一处早就看好的、荒废的樵夫小屋。
“娘，媳妇，爹，娃，还有弟妹，”张老三压低声音，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复杂的光，“啥也别问，听我说。往南走，过河，去关中。”
“关中？！”几个家人几乎同时低呼，充满了恐惧。关中，那是敌国，是北汉朝廷天天骂的“伪周”地盘。
“对，关中。”李老四接过话，语气急切，“那边那边能吃饱饭。真的！我们亲眼见了，当兵的，老百姓，都能吃上白面馍，还有肉菜！娃还能念书识字！”
王老五补充道：“那边一个叫王朴的大官，人特别好，知道咱们不容易，给了我们吃的，还让我们接你们过去。他说了，只要肯干活，就把咱们当自己人待！总比在这里，不知道哪天就被辽狗抢了，或者被宋军杀了强！”
家人们将信将疑，但看着自己男人（儿子）眼中那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愧疚、决心和一丝希冀的光芒，又想起在北汉军中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日子，尤其是孩子那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大的眼睛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
“那你们呢？”张老三的老娘颤抖着问。
三个汉子对视一眼，张老三咬牙道：“我们得回去。吃了杨大帅的粮，穿了北汉的衣，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那是逃兵，害了你们也害了还在营里的乡亲。我们回去向大帅请罪，是杀是剐，认了！只要你们能过去，好好活着，我们就值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压抑的啜泣。最终，家人们点了点头，接过汉子们塞过来的最后一点干粮和指明的简易路线图（王朴暗中提供的安全通道示意）。在熹微的晨光中，六个老弱妇孺，带着巨大的惶恐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互相搀扶着，向着南方黄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三位斥候目送家人消失在沟壑尽头，然后毅然转身，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军服，向着北汉军大营的方向，大步走去。他们知道，等待他们的，很可能是军法无情。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接出家、藏匿家人、目送南下的整个过程中，远处一座地势极高的山霭上，一个身披陈旧战袍、身形如松的身影，始终默然矗立，将一切尽收眼底。
正是北汉名将，杨业。
他接到巡哨关于这三名斥候逾期未归、后又鬼祟活动的报告后，便亲自带了几名亲信，登上了这处视野极佳的制高点。望远镜（此世尚无，但杨业目力极佳，且居高临下）下，他看到三人潜回，看到他们贿赂哨兵，看到他们接出家人，看到他们在小屋中短暂聚集，又看到家人们向南蹒跚而行
杨业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山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鬓角，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重与悲凉。
“大帅，是否”身边一名亲信校尉，手按刀柄，低声请示。他的意思很明显：派兵追上去，将这些“叛逃者”及其家眷全部截杀，以正军法，震慑全军！
杨业的手抬起，又放下。再抬起，再放下。心中天人交战。
杀？军法如山，逃兵接应家眷投敌，罪不容诛！杀了他们，可以警告那些可能动摇的士卒，维持军中已然岌岌可危的纪律。刘钧陛下若知，也必定赞成。
可是杀了之后呢？那三个斥候，是他军中多年的老卒，虽然只是底层，但每次探查、袭扰，从未惜命。他们的家人，那些面黄肌瘦的妇人、孩童、老人，何罪之有？他们只是想活下去，想吃饱饭。北汉，还能给他们这些吗？
杨业的目光追随着那六个渺小而坚定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黄土沟壑的褶皱里，仿佛被这片饱经沧桑的大地吞没。他又看向那三个毅然决然走向军营的汉子，他们挺直的背影，在荒凉的山梁上，竟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孤直。
“算了”良久，杨业喟然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瞬间抽走了他不少力气，挺拔的身躯似乎也佝偻了些许。他松开了紧握的刀柄，手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大帅？”校尉不解。
杨业摇摇头，没有解释，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回营。”他转身，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下走去，脚步有些沉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嶙峋的山石上，显得格外孤独。
他心中五味杂陈。有对军纪松弛的痛心，有对士卒离心离德的悲哀，有对关中那未知“魅力”的忌惮与一丝好奇，更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杨业纵有擎天之力，又能在这大势倾颓、民心离散的洪流中，坚持多久？他能守住晋阳，能挡住宋军，可能挡住手下士卒和百姓那求一口饱饭、求一线生路的本能渴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