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杨业心中那场无声的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三个斥候事件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扩散到了他目力所及的每一个角落。他巡营时,能敏锐地察觉到士卒们看他的眼神,除了惯有的敬畏,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闪烁与探究。私下里,关于“关中饱饭”、“王朴仁义”、“南边有活路”的窃窃私语,如同地下的暗流,虽未浮出水面,却已无法忽视。
更刺痛他的,是前日面见汉王刘钧时,那位日渐憔悴的君王眼中的血丝与深不见底的无奈。
刘钧强打着精神听取边境军报,对辽使新近提出的无理要求怒不可遏却又只能咬牙隐忍,对赵匡胤在西线、北线不断施加的压力忧心如焚。当杨业委婉提及军心士气、粮饷短缺时,刘钧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杨卿,朕知道,朕都知道……可府库空了,民心散了,契丹逼着,开封盯着……朕……朕又能如何?难道真要学那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尽数献与契丹,换一时苟安,留千古骂名吗?朕……朕做不到啊!”
那一刻,刘钧眼中的绝望与无力,深深烙印在杨业心中。那不是一个昏君的自怨自艾,而是一个困守绝地、明知不可为而勉力为之的末路君王,在现实重压下濒临崩溃的写照。汉王,同样是被这残酷的时势逼到了悬崖边上。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杨业纷乱的思绪:
如果……如果关中能接纳汉王呢?
这个想法大胆得近乎荒谬。刘钧是北汉国主,是沙陀李氏(自认后唐继承者)的代表,与柴荣的后周(继承者)本就是争夺正统的对手。接纳?谈何容易!
但杨业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沿着这个方向狂奔下去:
若汉王能得关中接纳,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归附或某种形式的联合,那么——
北汉这区区河东数州之地,对柴荣而言或许无足轻重,但对刘钧和北汉臣民而言,却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不必再独自承受契丹无休止的勒索和赵匡胤日益紧迫的威胁。
关中坐拥八百里秦川沃野,经过张全义数年经营和新政推行,粮食产出已非往昔。若能得关中粮秣接济,北汉军民何至于饥寒交迫?
关中推行全民皆兵、精兵政策,人口兵源潜力巨大。若能与关中联手,共御外侮(尤其是契丹),北汉边境压力将骤减,契丹还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逼迫汉王吗?
甚至……退一万步说,若大势真不可为,汉王若能得关中庇护,卸去国主重担,做个安稳富足的“归命侯”、“安乐公”,保全性命宗族,颐养天年,岂不胜过如今这般日夜煎熬、随时可能国破家亡?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它或许天真,或许充满风险,但却是杨业在目睹了汉王的绝望、感受了军心的浮动、权衡了北汉绝境之后,所能看到的、唯一一丝或许能打破死局的光亮。
“为了汉王,为了这追随我多年的将士,为了河东尚未被胡尘彻底污染的汉家苗裔……”杨业在心中对自己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我必须去试一试!亲自去关中走一趟!为汉王,探一探这条路,究竟是绝壁,还是……一线生机!”
数日后,黄河风陵渡附近,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一叶扁舟,如同鬼魅般避开双方可能的哨卡,悄无声息地横渡了浊浪滔滔的黄河。船上除了摇橹的心腹老卒,只有一人。此人做行商打扮,裹着厚厚的蓑衣斗笠,面容大半隐藏在阴影中,唯有一双眸子,在暗夜中亮得惊人,正是乔装改扮的杨业。
登陆后,早有接应之人等候——正是之前被王朴“感化”、后又被杨业“特赦”的张老三。他如今已是暗中为关中传递消息的“线人”之一,对杨业这位旧主,心情复杂,但王朴有令,他不敢不从,也存了几分报答杨业不杀之恩和成全家人之心。
在张老三的引领下,杨业避开官道村镇,专走崎岖小径,昼伏夜出,几经辗转,终于抵达了萧关附近一处隐蔽的军寨。此地由史弘肇亲信部将把守,戒备森严。
当杨业摘下斗笠,露出真容时,前来接应的史弘肇和王朴虽早有心理准备(张老三已通过渠道提前密报),仍不免暗自心惊。北汉擎天之柱,竟然真的孤身犯险,潜入敌境!
“杨将军,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王朴率先拱手,笑容温润,仿佛接待的是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而非敌国大将。
史弘肇则只是抱了抱拳,面色冷硬,但眼神中也少了几分战场上的杀意,多了些审视与凝重。“杨将军,好胆色。”
杨业还礼,声音沉稳:“王先生,史将军,冒昧来访,实有要事相商。事关重大,非王某(王朴)与史将军所能决断,可否请……”他顿了顿,“请吴笛先生一见?”
王朴与史弘肇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王朴道:“吴先生已得知将军前来,正在内室等候。将军,请。”
三人进入寨中一间看似普通、实则内外皆有高手暗中护卫的静室。室内陈设简单,一灯如豆,映照着桌旁一位青衫文士沉静的面容,正是吴笛。
“杨将军,一路辛苦。”吴笛起身,微笑示意杨业落座,并无过多寒暄,开门见山,“将军甘冒奇险而来,必是为了北汉存续,刘钧陛下前程,以及河东万千军民福祉。但讲无妨。”
杨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他知道,眼前这位看似平和的青衫客,才是关中真正的主事者之一,其见识手段,远非常人可及。他不再犹豫,将自己所见北汉之困、汉王之艰、军心之危,以及那个大胆的设想——关中接纳或联合北汉的可能性,和盘托出。,剖析利弊,最后道:
“吴先生,王先生,史将军。业此番前来,非为乞降,实为求一条生路,为我主,为我将士,为我河东百姓,求一个不至于玉石俱焚、尽数沦为胡尘或兵燹之下的可能。关中新政,气象一新,兵精粮足,更兼岳将军等名将坐镇,未来不可限量。若能与北汉互为犄角,共御契丹,则北境可安,汉王亦不必再受契丹羞辱勒索。若……若将来大势真有变迁,只求关中能念在同为汉裔、共抗外侮的情分上,予汉王一线生机,使其能得善终,宗庙血食不绝。此业肺腑之言,望先生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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