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史弘肇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此事的军事利弊与风险。王朴则手指轻叩桌面,陷入沉思。
吴笛目光清澈,看着杨业,缓缓开口:“杨将军忠义之心,体国恤民之情,吴某感佩。将军所言,切中要害。北汉处境,确如累卵。关中虽暂安,然四面受敌,尤以契丹为心腹大患。若能与北汉消除敌意,哪怕只是暗中默契,共御北虏,于我关中而言,亦是减轻侧翼压力,集中力量应对赵宋之大好事。”
他话锋一转:“然,刘钧陛下乃一国之主,沙陀贵胄,身份敏感。公开接纳,易招致赵匡胤与契丹激烈反弹,恐非其时。暗中接济粮秣军资,互通声气,共筹边防,或可徐徐图之。”
杨业心脏猛地一跳,吴笛此言,已是松口!他强抑激动,静听下文。
“至于刘钧陛下个人之安危前程,”吴笛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吴某在此可向杨将军承诺。只要刘钧陛下愿弃干戈,顺应大势,关中必以礼相待。莫说保全性命宗族,便是赐予府邸田产,令其安享富贵,做一太平富家翁,亦无不可。华夏复兴,非为一家一姓之私,乃为天下生民之公。若能以此避免更多无谓伤亡,保全一方元气,善莫大焉。”
此言一出,杨业心中巨石轰然落地!吴笛的承诺,比他预想的最好的结果还要好!不仅考虑到了北汉的整体利益(暗中联合抗辽),更为汉王个人安排了一条体面且安全的退路!
王朴此时补充道:“杨将军,此事需极度机密。接济之事,可由张全义大人暗中安排商队,以贸易为名进行。信息传递,可由玉燕姑娘负责的渠道保障。边防默契,则需将军回去后,与史将军这边私下约定信号、区域。至于汉王那边……还需将军回去后,善加劝谏,陈明利害。”
史弘肇也沉声道:“杨将军是明白人。此事若成,你我两军便可避免在河东死磕,徒耗兵力,让契丹和赵匡胤得利。具体如何协调布防,避免误会冲突,细节可慢慢商议。”
杨业起身,对着吴笛、王朴、史弘肇深深一揖,虎目微红:“多谢三位!此恩此德,业代汉王,代北汉将士百姓,拜谢!业即刻返回晋阳,必竭力劝说汉王!无论成败,关中之情义,业铭记于心!”
当夜,密议又持续了许久,敲定了初步联络方式、物资交接的大致框架和边防避免冲突的基本原则。天色将明时,杨业再次戴上斗笠,在张老三的护送下,悄然离开了关中军寨,循原路返回河东。
回程的路上,风雨依旧,杨业的心情却与来时截然不同。虽然前路依旧艰难,说服汉王绝非易事,北汉内部也有各种阻力,但至少,他带回去的,不再是无边的黑暗与绝望,而是一缕真实存在的、来自黄河对岸的微光与希望。
晋阳,北汉皇宫。
当杨业风尘仆仆、秘密觐见刘钧,屏退左右,将关中之行、吴笛承诺和盘托出时,刘钧惊呆了。他怔怔地坐在御座上,许久没有说话,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从最初的震惊、怀疑,到后来的茫然、挣扎,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疲惫与……一丝如释重负的悸动。
做一富家翁……不必再面对契丹使臣的趾高气昂,不必再为日渐空虚的府库和嗷嗷待哺的军民忧心如焚,不必再夜夜惊惧于赵匡胤不知何时会来的雷霆一击……
这个诱惑,对于早已心力交瘁的刘钧而言,太大了。
“杨卿……他们……真能信守诺言?”刘钧的声音干涩颤抖。
“陛下,”杨业跪倒在地,沉声道,“臣以性命担保,吴笛、王朴等人,绝非出尔反尔之辈。观其治关中之策,用岳飞、李存孝等将,其志不在小,其行事也颇有章法气度。他们看重的是抗衡契丹、重整华夏的大势,而非陛下之生死或北汉区区数州之地。与其顽抗到底,玉石俱焚,不如……顺势而为,保全宗庙,亦为河东军民寻一安稳归宿。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啊,陛下!”
刘钧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缓缓滑落。是屈辱,是不甘,是解脱,是庆幸?或许兼而有之。良久,他睁开眼,眼中血丝依旧,却少了许多疯狂与绝望,多了一份认命的平静。
“此事……千系重大,容朕……再思量几日。杨卿,你且先去,暗中布置与关中联络之事,务必机密。”刘钧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臣,遵旨!”杨业知道,汉王已然心动,剩下的,只是时间与最后决断的勇气。他恭敬退下,心中却已是一片澄明。
河东的天空,依旧阴云密布,但杨业仿佛已经看到,云层的缝隙中,有一线天光,正顽强地透射下来。一条充满风险却可能通向生路的狭窄小径,已然在他和汉王脚下,隐约显现。
乾德元年秋,赵匡胤终于按捺不住,或者说,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中原腹地基本肃清,荆湖新附,兵锋正锐。而关中柴荣,据探马回报,虽经营数年,但毕竟困守一隅,兵力分散于四关,内部又实行严苛配给,想必民力已疲,军心或有浮动。是时候,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叩开关中门户,解决这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心腹之患了!
开封城外,旌旗蔽日,鼓角喧天。五万精锐禁军,其中不乏历经陈桥、平定四方百战余生的老卒,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刺骨的寒光。赵匡胤一身金甲,御驾亲征,以大将石守信为先锋,高怀德、王审琦等宿将各领一军,浩浩荡荡,直扑潼关。他要用绝对的优势兵力,硬生生砸开这道号称“天下第一关”的铁壁!
消息如疾风般传回关中。长安行在,气氛凝重却无慌乱。柴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锐利如鹰。
“赵匡胤果然来了,倾巢而出,直指潼关。”柴荣手指点向沙盘上潼关的位置,“其意甚明,欲以泰山压顶之势,速战速决,击破我军正面,动摇我关中根本。”
“陛下,潼关有天险,岳将军已准备万全。”魏仁浦道,“然敌众我寡,不可久持。需以奇兵分其势,乱其心。”
柴荣点头,目光转向西侧:“散关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王朴上前一步,指着沙盘上蜿蜒向西的路线:“张承业、王彦章两位将军,已精选三千精锐步兵,两千轻骑,在散关待命多时。所需粮秣、器械、向导、沿途接应皆已安排妥当。只等潼关战起,吸引赵匡胤主力注意,便可依计而行。”
柴荣眼中精光一闪:“传令张承业、王彦章:依计行事,衔枚疾走,直捣秦凤!务求隐秘迅速,一击必中!夺回四州,打通西线,则我军侧翼无忧,更可威胁蜀地,令孟昶不敢妄动,甚至……可断赵匡胤潜在的一条臂膀(指与后蜀可能的勾结)!”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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