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区大牢,位于区域靠近内侧的一片低洼地带,由厚重的青石垒成,围墙高耸,上面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铁丝网(一种类似荆棘的、带着暗沉金属光泽的植物)。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包着铁皮的沉重木门,门前有两名持刀兵士把守,眼神冷漠,如同两尊石雕。
乔任梁被那队城防营兵士推搡着,穿过弥漫的雾气,带到了这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外面更加浓重的霉味、尿臊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进入大牢,光线骤然暗淡下来。只有墙壁上零星插着的、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火把,提供着微弱而诡异的光源,将人影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石壁上。通道两侧是一个个狭小的、没有窗户的牢房,铁栅栏上锈迹斑斑。牢房里关押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目光呆滞的,有低声啜泣的,也有如同野兽般蜷缩在角落,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外面路过的人。
“进去!”押送他的兵士粗暴地将他推进了一个空着的牢房,“咣当”一声锁上了铁栅栏。
牢房里只有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和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阴冷潮湿的气息无孔不入,钻入骨髓。
乔任梁没有徒劳地呼喊或者挣扎。他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大脑飞速运转。
他被关押的罪名是“囚犯擅离监区”。这显然是一个可大可小的罪名。关键在于,这座古城的司法体系是如何运作的?审判流程是什么?惩罚又是什么?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仔细聆听着牢房外的动静。
他听到狱卒巡逻时沉重的脚步声和钥匙串晃动的哗啦声。
听到隔壁牢房有人因为饥饿或者寒冷发出的呻吟。
听到远处刑讯室方向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惨叫声和皮鞭抽打的声音。
时间在死寂和压抑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通道尽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和呵斥声。似乎是有新的囚犯被押送进来。
“……妈的!老子不就是喝多了说了句‘这鬼雾什么时候能散’吗?至于把老子抓进来?!”一个粗豪而充满怨气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闭嘴!污言秽语,触犯‘静默律’,鞭刑二十!再敢多言,拔舌处置!”狱卒冰冷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便是皮鞭破空和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那囚犯一开始还能硬气的闷哼,很快就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惨嚎和求饶。
乔任梁心中凛然。“静默律”?不能随意议论迷雾?看来言语的禁忌无处不在。
鞭刑声持续了不久便停止了,只剩下囚犯微弱的呻吟。随后,那个满身血污的囚犯被像死狗一样拖了过来,扔进了乔任梁对面的牢房。
狱卒离开后,牢房里暂时恢复了寂静。
乔任梁注意到,对面牢房里那个刚刚受过刑的囚犯,趴在干草上一动不动,但在他裸露的后颈上,似乎有一个极淡的、如同雾气构成的诡异符号,一闪而逝。
那是……规则的烙印?
乔任梁心中一动。难道触犯规则后,不仅会受到肉体惩罚,还会被留下某种标记?
他正思索着,通道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是朝着他这边来的。
两名狱卒停在了他的牢房前,打开牢门。其中一个狱卒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木碗,里面是半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散发着馊味的糊状物。
“吃饭!”狱卒将木碗粗暴地扔在乔任梁脚边的干草上,浑浊的液体溅了出来。
另一个狱卒则冷冷地看着他,说道:“新来的囚犯乔任梁,听着!永巷区牢规:一、不得喧哗。二、不得窥探。三、按时进食。四、听候提审。违者,重处!”
说完,也不等乔任梁回应,两人便锁上牢门,转身离开。
乔任梁看着脚边那碗散发着恶臭的食物,没有动。他不确定这食物是否有问题,或者“按时进食”本身是不是一条必须遵守的规则。
他靠在墙边,闭上眼睛,仿佛在休息,实则将所有听到的、看到的信息在脑海中不断分析、重组。
永巷区大牢、静默律、鞭刑、规则烙印、牢规、提审……
每一个词,都可能关乎生死。
他必须尽快摸清这里的规则,找到与其他队员联系的方法,或者……等待一个逃脱的机会。
就在他凝神思考之时,对面牢房那个受过鞭刑的囚犯,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呓语:
“雾神……饶恕……我不敢了……”
雾神?
乔任梁猛地睁开了眼睛。
凌昭扮演的“老乞丐”,在永巷区错综复杂的迷雾巷道中,如同一个真正的幽魂,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她刻意避开了相对“干净”和“繁华”的街道,专往那些最肮脏、最混乱、雾气也似乎更加浓郁的死角钻。这里聚集着更多的乞丐、流浪汉,以及一些从事着见不得光勾当的边缘人。空气中弥漫着 poverty、绝望和一种……扭曲的疯狂。
她学着其他乞丐的样子,蜷缩在墙角,伸出破碗,用沙哑的声音乞讨。大多数时候一无所获,偶尔能得到一点残羹冷炙。她毫不在意地将那些散发着异味的东西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生如此。
但她的眼睛,那双隐藏在破帽檐下的眼睛,却始终如同最冷静的猎食者,观察着一切。
她看到两个乞丐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扭打在一起,如同野兽般撕咬,直到城防营的巡逻队路过,才如同受惊的老鼠般四散逃开,而其中一个动作稍慢的,被兵士随手一鞭子抽在背上,顿时皮开肉绽,哀嚎着滚入旁边的臭水沟。
她看到一个穿着体面、但眼神闪烁的男人,在一个僻静的巷口,与一个笼罩在宽大黑袍里的人进行着秘密交易,交换的东西似乎是一些闪烁着不祥光芒的骨头和草药。
她听到几个躲在破庙里的乞丐,在低声议论着“沉渣地”的“宝贝”和“雾鬼”,言语中充满了贪婪和恐惧。
这些混乱、无序、充满了负面情绪和微弱诡异能量的信息,如同浑浊的溪流,不断涌入凌昭的感知。
而她体内那代表着第五人格的门扉,则如同一个饥渴的漏斗,疯狂地汲取着这些“养料”!
那无数张面孔的低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它们不再是杂乱的噪音,而是开始汇聚成某种……知识?本能?
关于如何利用环境的阴暗,如何模仿他人的姿态,如何捕捉细微的情绪波动,如何……如同变色龙般,融入任何背景,扮演任何角色!
凌昭能感觉到,自己对于“乞丐”这个身份的扮演,越来越得心应手。不仅仅是外表和动作,更是一种内在的“气质”的贴合。她甚至开始能够模糊地感知到周围其他乞丐的情绪——麻木、饥饿、嫉妒、恐惧……
这种感知并非通过精神力量强行读取,更像是一种……共情?或者说,是【万源之母】位格对“生命”情绪的天然感应,在第五人格即将苏醒的刺激下,被放大和细化,并赋予了“扮演”的方向。
她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沉浸在这片由迷雾、规则和底层绝望构成的泥沼中,疯狂地吸收着一切。
渐渐地,她不再满足于被动观察。
她开始主动“介入”。
她利用乞丐身份不易被注意的特点,悄无声息地跟踪那个与黑袍人交易的男人,看到他最终进入了一家名为“忘忧阁”的、看起来像是低级妓馆的地方。
她模仿着一个因为饥饿而濒死的老乞丐的喘息和眼神,成功地从一个心软的老妇人那里,骗到了一份相对干净的食物,并“听”到了老妇人对“西边雾墙最近不太平”的担忧。
她甚至故意在一个城防营兵士路过时,伪装出不小心跌倒的样子,碰掉了对方腰间的一块铭牌,在对方恼怒的咒骂和踢打中,她不仅记住了铭牌上的编号和图案,还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名兵士内心对“上面”命令的抱怨和对“雾区异动”的隐约恐惧……
每一次成功的“扮演”和“窃取”,都让体内第五人格的悸动更加猛烈!那扇门扉之上,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她的脸,在无人注意的雾气阴影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非人的扭曲,仿佛有另一张完全不同的面孔想要浮现,但又被她强行压制下去。
【扮演你的角色。遵守古城规矩。】
规则的警告如同背景音,但凌昭却在规则的夹缝中,找到了一条独属于她的、危险的进化之路。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迫扮演“乞丐”的闯入者。
她正在成为这片迷雾的一部分,成为规则阴影下的……无面之影。
当天色(通过雾气浓度的微弱变化来判断)逐渐变得更加昏暗,预示着“夜晚”即将来临时,凌昭如同其他乞丐一样,开始寻找过夜的地方。她选择了一个废弃的土地庙,这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和她一样的乞丐。
庙宇残破不堪,神像倒塌,布满了蛛网和灰尘。乞丐们各自占据着一个角落,彼此之间很少交流,只有麻木的喘息和偶尔因寒冷发出的哆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