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的议论声传入凌昭耳中。
污言?说了不该说的话?
凌昭目光微凝。看来,这座古城的规矩,不仅仅局限于行为,甚至可能包括了言语!
很快,一队城防营的兵士赶到,为首的还是之前那个面色黝黑的小头目。他冷冷地看着地上不断翻滚、渐渐被那黑色液体彻底覆盖、最终化为一滩腥臭黑水的商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挥了挥手。
两名兵士上前,用一种特制的、似乎是骨粉混合着某种草药的东西撒在那滩黑水上,嗤嗤作响中,黑水迅速蒸发消散,只留下地面一小片被腐蚀的痕迹。
整个过程高效、冰冷,充满了对生命的漠视。
城防营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周围的雾气重新合拢,将刚才那残酷的一幕掩盖,街道上很快恢复了“正常”,只是行人变得更加稀少,脚步更加匆忙,眼神中的恐惧也更加深刻。
凌昭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滩黑水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城防营离开的方向。
规则的代价,是死亡。
而且,是这种诡异而痛苦的死亡。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扮演乞丐而沾满污垢的手,体内那第五人格的悸动,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顶峰!
那扇门扉之后,无数张面孔的低语汇聚成了一个清晰的、带着诱惑与冰冷的声音:
“看见了吗?规则……是可以利用的……身份……是最好的伪装……”
“去吧……去扮演……去窃取……去融入这片迷雾……”
“你将成为……无面者……”
凌昭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一划。
她脸上那属于“老乞丐”的麻木皱纹,似乎微微扭曲、波动了一下,仿佛有另一张模糊的面孔想要浮现,但最终又隐没了下去。
她低下头,继续佝偻着身子,拄着木棍,像一个最不起眼的影子,融入了永巷区更深、更浓的迷雾之中。
新的舞台已经搭好。
名为“扮演”的戏剧,正式开场。
而她,将是其中最危险的演员。
宋立看着凌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雾中,用力抹了把脸,将那身略显宽大的衙役公服扯得平整了些。腰间那柄制式铁尺冰冷的触感,让他躁动不安的心稍微定了定。
“走,先找个能说话的地方。”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叶臻和顾疏桐说道。乔任梁被带走,凌昭独自行动,现在他就是这个小团体暂时的主心骨。
三人不敢在空旷的巷道久留,沿着墙根,在能见度极低的迷雾中小心前行。宋立将那块刻着“永巷区巡街”的木制腰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这身皮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保护,路上偶尔遇到的行人或者更底层的乞丐,都会下意识地避开他。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雾气略微稀薄了一些,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口旁歪歪斜斜地挂着一个木牌,上面用模糊的墨迹写着“清水巷”。巷子口有一家店铺,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串干枯的草药,随风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苦涩气味,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济世堂”三个字。
医馆!
叶臻眼睛一亮。作为“医女”,这里无疑是她最容易融入,也最适合作为临时据点的地方。
“就去这里。”叶臻低声道。
宋立点了点头,率先走了进去。医馆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于腐肉和消毒剂混合的怪异气味。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正在捣药的老者,听到动静,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过来。
看到宋立身上的衙役服,老者脸上挤出一丝谦卑而惶恐的笑容,连忙站起身:“差……差爷,您有何吩咐?是小老儿哪里做得不对吗?”
宋立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符合“衙役”的身份,但又不敢太过嚣张(毕竟不清楚具体规矩):“老人家不必惊慌,我等奉命巡街,路过此地。这位是叶医女,新来永巷区,想在您这儿暂借个地方,熟悉一下环境,也好为街坊邻里看看小病小痛。”他指了指身后的叶臻。
老者看了看叶臻那身素雅的医女服饰和她背着的药箱,又看了看宋立,似乎松了口气,连忙道:“原来是叶医女,失敬失敬!小店简陋,若医女不嫌弃,后院还有间空着的厢房,平时堆放些杂物,收拾一下便可落脚。只是……”他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只是什么?”宋立追问。
老者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差爷,医女,您二位初来乍到可能不知,咱们这永巷区……不太平。尤其是这清水巷,靠近‘沉渣地’,夜里时常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游荡。而且,城防营的大爷们规矩严,行医问药,也需得按他们的章程来,若是胡乱用药,或者治错了人,怕是……怕是会惹上祸事啊!”他说着,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显然见过或者听说过触犯规矩的下场。
沉渣地?不干净的东西?行医还有章程?
宋立和叶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这座古城的规则,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细致和严苛。
“老人家放心,我们省得规矩。”叶臻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质,“只是暂住几日,熟悉一下情况,绝不会给贵店惹麻烦。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我是您远房的侄女,前来投奔学艺的。”
老者见叶臻言辞恳切,气质不俗,再加上有“衙役”陪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便委屈叶医女了。后院请。”
将叶臻安顿在济世堂后院那间狭小但还算干净(经过简单打扫)的厢房后,宋立和顾疏桐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叶臻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并且能借助医馆的身份打探消息。
接下来是顾疏桐。她的身份是“绣娘”。
三人离开济世堂,继续在迷雾中寻找。永巷区比他们想象的更大,也更破败。走了没多久,他们在一处相对热闹些的街口,看到了一家名为“彩云坊”的绣庄。店面不大,但门口挂着几幅精美的绣品,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一次,由顾疏桐出面。她提着那个小小的绣篮,走到店门口,对着里面一位正在低头绣花、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微微福了一礼,模仿着记忆中古代女子的仪态,轻声道:“这位姐姐安好,小女子顾氏,初来宝地,略通绣艺,听闻贵坊手艺精湛,特来拜会,不知可否寻个活计,糊口度日?”
那妇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刻薄但眼神精明的脸。她上下打量着顾疏桐,目光在她那身质地尚可的藕荷色襦裙和手中精致的绣篮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装作巡视模样的宋立(衙役身份再次起到威慑作用),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哦?新来的绣娘?”妇人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门口,拿起顾疏桐绣篮里那方未完成的绣品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绣工虽然算不上顶尖,但针脚细密,配色淡雅,自有一股灵秀之气,绝非普通乡下绣娘可比。
“手艺倒是不错。”妇人点了点头,“我这儿正好缺人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彩云坊的规矩大,绣样、用料、工时都有定数,不能出错,更不能私带活儿出去。工钱嘛……看你手艺,按件计酬,如何?”
顾疏桐心中一定,连忙应下:“全凭姐姐安排。”
于是,顾疏桐也顺利地在彩云坊找到了一个临时绣娘的身份,有了安身之所。绣坊人多眼杂,虽然行动受限,但同样也是信息来源之一。
将两位女性队员安顿好后,宋立独自一人,开始了他的“巡街衙役”工作。他不敢走远,就以清水巷和彩云坊所在的街口为中心,在附近几条巷道里来回巡视,竖起耳朵,努力收集着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
他听到路边的摊贩低声抱怨着城防营收取的“平安钱”又涨了;听到几个聚在一起晒太阳(虽然并没有太阳)的老头嘀咕着哪家又有人因为“说错话”或者“走错路”消失了;听到有妇人叮嘱孩子天黑前必须回家,绝不能靠近“沉渣地”和城中心的“雾墙”……
零碎的信息如同拼图,一点点在他脑海中汇聚。
永巷区,古城外围贫民区。
沉渣地,疑似危险区域,夜晚有“不干净的东西”。
雾墙,似乎划分了古城内外区域?城中心有什么?
城防营,绝对权威,规矩森严,触犯者死。
以及……各种不明所以、却必须遵守的细碎规矩。
宋立感觉自己脑袋都快炸了。他宁愿去跟看得见的怪物拼个你死我活,也不想在这种处处是陷阱的规则迷宫里打转。
当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济世堂后院的厢房,与叶臻和顾疏桐汇合,分享各自收集到的信息时,三人的心情都异常沉重。
这座迷雾古城,就像一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囚笼,而他们,只是其中几只刚刚被投进来、还不熟悉规则的老鼠。
“必须尽快找到乔队,还有昭姐。”宋立沉声道,“光靠我们这样零散地打听,效率太低了,而且太危险。”
叶臻点了点头:“我明天试着以出诊的名义,在附近走动一下,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永巷区大牢的具体位置和探视规矩。”
顾疏桐也道:“绣坊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我会小心打听消息。”
三人制定了初步的计划,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他们在这座诡异的古城里,暂时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