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竹沟的雾气是从地底渗出来的。
苏念晚和青岚抵达沟外军事禁区时已是深夜,但即使是在浓重的夜色中,依然能看见那片笼罩在山谷上方的乳白色雾气。雾气边缘整整齐齐,像被无形的墙壁挡住,与外界泾渭分明。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着某种……腐烂甜腻的气息。
“瘴气层。”青岚站在一棵古松的枝桠上,玉笛在手,眼睛盯着雾气深处,“不是自然形成的。里面有能量流动的痕迹——理事会在里面布了阵法,把整个黑竹沟变成了陷阱。”
李允真比他们早到一天,此刻从藏身的岩石后现身。她看起来状态还好,只是右臂的绷带又渗出了血迹。她递给苏念晚一个微型呼吸器:“戴上,瘴气里有神经毒素,吸多了会产生幻觉。”
“里面情况怎么样?”苏念晚一边戴呼吸器一边问。
“有三个活动据点。”李允真调出夜视望远镜拍下的图像,“一个在东侧山腰,是临时指挥所,有大约二十人。一个在山谷中心,就是‘阴阳界’的分界线位置,他们在那里架设了一台大型钻探设备。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在钻探点下方,地下三十米左右。我们的探测仪捕捉到了异常强的生命能量反应,像是一个……巨大的生物在休眠。”
“息壤?”苏念晚想起林初夏说过的话——能自我生长的土壤。
“不确定。”李允真摇头,“但那里的能量读数比整个黑竹沟其他区域加起来都高。理事会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们在钻探设备周围部署了重火力,至少有六个自动炮台,还有能量护盾发生器。”
青岚跃下树枝,轻盈落地:“钻探设备在挖什么?”
“表面看是在采集岩石样本,但从他们运出来的东西看……”李允真调出另一张照片——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正把一块黑色的、半透明的胶状物装进特制容器,“他们在收集这种物质。化验分析显示,这东西含有大量未知有机成分,能吸收周围的地脉能量并缓慢增殖——确实符合息壤的描述。”
“他们已经拿到了?”苏念晚心一沉。
“还没有完全拿到。”青岚指着照片上那块胶状物,“这应该是表层碎片。真正的息壤核心肯定埋得更深,而且可能有自我保护机制。理事会急着挖掘,反而说明他们还没找到核心。”
苏念晚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不是恐惧,是某种……共鸣。她的血脉在骚动,像被什么东西呼唤着。
“我感觉到……”她按住胸口,“地下有东西在……叫我。”
青岚和李允真对视一眼。
“墨家血脉和息壤的感应。”青岚若有所思,“传说墨家的祖先曾经用息壤来修复破损的地脉。这种物质对墨家人有天然的亲和力。”
“能定位具体位置吗?”李允真问。
苏念晚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那股呼唤越来越清晰,来自东南方向,在山谷中心稍偏一点的位置。不是理事会的钻探点,还要再往南五百米左右。
“那边。”她指向雾气深处,“有一个……空洞。不是物理上的空洞,是能量层面的。像是一个漩涡的中心,所有瘴气都绕着那里旋转。”
青岚也闭上眼睛感应了几秒:“确实。理事会找错地方了。他们被能量护盾干扰了探测,以为钻探点下方是核心,其实那只是息壤散逸出来的‘外皮’。真正的核心,在能量漩涡的正中心——那里恰恰是能量读数最低的区域,因为所有能量都被核心吸收了。”
这就是“灯下黑”。最珍贵的东西,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怎么进去?”李允真看着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瘴气层至少有十米厚,硬闯会触发警报。而且就算进去了,里面还有理事会的巡逻队和自动防御系统。”
青岚从袖中取出三枚玉符:“隐宗的‘避瘴符’,能让我们在瘴气中隐形三十分钟。但只能躲过能量探测,物理隐形做不到,遇到巡逻队还是要躲。”
“三十分钟够吗?”
“如果顺利,够拿到息壤核心然后撤离。”青岚看向苏念晚,“但关键在你。只有墨家血脉能安全接触息壤,其他人碰到会被反噬——息壤会吸收接触者的生命能量来增殖自己。”
苏念晚想起林初夏被塔灵抽走生命力的样子。她点点头:“我来接触。你们负责掩护。”
计划定下。三人服下避瘴符化成的药丸——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流迅速蔓延全身。几秒后,他们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人。
“效果只有三十分钟,从进入瘴气开始计时。”青岚提醒,“走。”
他们悄无声息地潜入雾气。瘴气比想象中更粘稠,像在水底行走,每一步都受到阻力。视线范围不足五米,只能靠苏念晚的血脉感应来指引方向。
走了大约二百米,前方出现了光——是巡逻队的手电光束。三个人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穿着银色作战服,腰间挂着能量武器。
青岚做了个手势,三人迅速躲到一块巨石后。巡逻队从他们前方十米处走过,完全没有察觉。
继续前进。越往深处走,瘴气越浓,那股硫磺和腐烂的甜腻气味也越重。苏念晚开始感到头晕,即使戴着呼吸器,还是有一部分毒素渗了进来。
“坚持住。”青岚渡来一道温和的真气,帮她驱散不适,“就快到了。”
又走了十分钟,他们来到了苏念晚感应到的那个“能量漩涡”中心。这里看起来毫无特别——只是一片普通的林间空地,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几块石头散落在周围。
但苏念晚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在地面以下十米处,有一个金色的光团,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每一次搏动,周围的瘴气就跟着震荡一次。
“就是这里。”她蹲下身,把手按在地面上。
血脉共鸣变得更强烈了。她能感觉到息壤的“情绪”——不是思维,是一种更原始的意志,像植物的向光性,像水的流动本能。它在沉睡,在等待,等待正确的“钥匙”来唤醒它。
“怎么取?”李允真警戒着四周。
“需要先和它建立联系。”苏念晚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地底。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在塔里木的溶洞里,在竖井下的水潭中,她已经学会了如何与地脉能量沟通。
但息壤比地脉能量更……“活”。它有自己的意识,虽然简单,但很固执。苏念晚的意识触碰到它的瞬间,它“醒”了。
“谁?”一个古老、缓慢、如同岩石摩擦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墨家后人,苏念晚。”
“墨家……”息壤的意识似乎陷入了回忆,“很久……没有墨家人来了……上一次……是三百年前……一个叫墨璇玑的女人……”
“她是我祖先。”
“你身上的气息……很像她……但又不一样……你被……改变过……”
连息壤都感觉到了。苏念晚压下心中的波动:“我需要你。这个世界的地脉正在被破坏,裂缝在扩大,我们需要你帮忙修复。”
“修复……”息壤的意识波动起来,“那就是我的使命……但前提是……你要通过考验……”
“什么考验?”
“证明你值得托付。”息壤的声音变得严肃,“墨璇玑当年通过的是‘心之试炼’。你也要。”
话音未落,周围的景象突然变了。
瘴气、树林、青岚和李允真……一切都消失了。苏念晚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面前有三扇门。
第一扇门是透明的,能看到门后的景象——那是她童年时的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父亲在客厅看报纸。一切都那么温暖,那么平常。
第二扇门是黑色的,门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三扇门是金色的,门后隐约能看到一个光明的世界,有蓝天白云,有鸟语花香,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景象在微微扭曲,像隔着一层油膜。
息壤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三扇门,代表三种选择。透明的门是‘过去’,你可以回到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刻,永远活在那里。黑色的门是‘遗忘’,你可以忘记一切烦恼和痛苦,重新开始。金色的门是‘未来’,通往一个看似完美但虚假的世界。”
“真正的路呢?”苏念晚问。
“真正的路不在门里,在你心里。”息壤说,“墨璇玑当年选择了……推开了所有的门,然后自己走出一条路。”
苏念晚明白了。这不是选择题,是态度题。沉溺过去、逃避现实、追求虚假的完美,都不是正确的选择。真正的守护者,要面对真实的世界,哪怕它伤痕累累。
她走到三扇门前,然后转身,背对着它们。
“我选择真实。”她说,“不管过去多美好,我都不会回去沉溺;不管现实多痛苦,我都不会选择遗忘;不管未来多诱人,我都不会用虚假来欺骗自己。”
她抬手,不是推开任何一扇门,而是击碎了面前的空间。
纯白色的世界像镜子一样碎裂,露出下面的真实景象——还是那片林间空地,还是浓重的瘴气,青岚和李允真正焦急地看着她。
但时间只过去了几秒钟。
“你通过了。”息壤的声音变得温和,“现在,接受我的赠与。”
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剧烈的地震,是某种……有规律的脉动。落叶和泥土被推开,一个金色的光点从地下十米处缓缓上升。它看起来像一滴放大的水滴,半透明,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散发出温暖而强大的能量波动。
这就是息壤核心。
苏念晚伸出手,小心地触碰它。触感很奇妙,既像液体又像固体,温润如玉,但没有实体感。它自动依附在她的手心,然后……融了进去。
不是进入体内,是进入了她的“血脉空间”——修行者在丹田开辟出的能量存储空间。苏念晚能感觉到,一小团金色的息壤核心正悬浮在她的丹田中,缓慢旋转,与她的血脉之力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它会慢慢和你融合。”息壤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等完全融合后,你就可以用它来修复地脉……但要记住……息壤既是良药,也是毒药……用得好能救世,用不好……会吞噬一切……包括你自己……”
声音消失了。
苏念晚睁开眼,看到青岚和李允真都松了口气。
“你刚才突然不动了,气息也变得很微弱。”李允真说,“我们以为你出事了。”
“我没事。”苏念晚感受着丹田中的温暖,“拿到核心了。我们快撤,避瘴符的时间不多了。”
但已经晚了。
四周的瘴气突然剧烈翻涌,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能量警报声刺耳地响起——理事会的探测系统终于发现了异常。
“暴露了!”青岚立刻结印,玉笛横在唇边,“准备战斗!”
雾气中,十几个人影迅速围拢过来。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理事会的白色防护服,面部被全覆盖式头盔遮住,但头盔的目镜上闪烁着红光。
“苏念晚小姐。”男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冰冷机械,“感谢你帮我们找到了息壤核心。现在,请把它交出来,我们可以考虑留你全尸。”
青岚冷笑:“就凭你们?”
他吹响玉笛。清越的笛声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波,向四周扩散。几个冲在前面的理事会成员被音波击中,倒飞出去,撞在树上,防护服碎裂,露出下面已经开始异变的身体——皮肤上长出了黑色的鳞片,眼睛变成了苍白色。
“地脉污染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李允真脸色难看,“他们用自身做容器,强行容纳污染能量,获得了短时间的力量提升,但代价是……”
“变成怪物。”青岚接话,“真是疯狂。”
更多的理事会成员围了上来。他们不再是人形,而是各种扭曲的形态——有的四肢变成了触手,有的背后长出了骨刺,有的整个身体都膨胀成了肉球。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的眼睛都是那种苍白色的火焰。
“被污染者,清除。”青岚的眼神冷下来。他不再留手,笛声变得尖锐而急促,每一声音波都像利刃,切开雾气,切开怪物的身体。
李允真也拔出特制的弩箭,箭头上刻着净化符文,每一箭都能让一个怪物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苏念晚想帮忙,但她刚融合息壤核心,身体还很虚弱,只能勉强自保。她尝试调动体内的力量,发现息壤核心自动护主——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覆盖在她体表,挡住了怪物的攻击。
但这不够。怪物太多了,而且悍不畏死。青岚和李允真虽然强,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被逼退。
“苏念晚,先走!”青岚喊道,“我们断后!”
“不行——”
“快走!息壤核心比我们的命重要!”李允真一箭射穿一个怪物的头颅,但另一个怪物从侧面扑来,她勉强躲开,手臂又被划出一道伤口。
苏念晚咬牙,转身向瘴气外冲去。但刚跑出几步,前方雾气中走出一个人。
一个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程怀安。
他看起来和上次见面时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身白大褂,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但他周围三米内,瘴气自动退散,形成了一个干净的空间。
“苏小姐,我们又见面了。”程怀安微笑着,“你把息壤核心给我,我放你走,如何?”
“你做梦。”苏念晚握紧拳头。
“真可惜。”程怀安推了推眼镜,“那我只好自己拿了。”
他抬手,五指虚握。苏念晚突然感到丹田剧痛——息壤核心在震动,想要脱离她的身体!
“你……你对它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程怀安走近,“只是当年制造你的时候,我在你的基因序列里留了一个‘后门’。所有通过你血脉接触的东西,我都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
他打了个响指。苏念晚痛得跪倒在地,息壤核心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取。她能感觉到,核心和她之间的联系正在被切断。
“住手!”青岚想冲过来,但被更多的怪物缠住。
程怀安走到苏念晚面前,俯视着她:“你知道吗,你母亲当年也像你一样倔强。她拒绝配合实验,想带着你逃走。但她太天真了,理事会的力量无处不在。”
他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苏念晚的额头:“不过我还是感谢她,生下了你这么完美的作品。你的血脉纯度,甚至超过了墨璇玑本人。有了你,再加上息壤核心,天门计划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
不是李允真的箭。箭身是黑色的,箭头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隐宗的灭魂符。
程怀安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雾气中,走出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长发用银色发冠束起,面容冷峻的年轻女子。她手里握着一张黑色的长弓,弓身流转着暗色的光芒。
“张清河?”程怀安认出了她,“不,不对……你是……”
“张清河是我哥哥。”女子声音冰冷,“我是张清澜。隐宗‘猎魂使’。”
她再次搭箭,这一次瞄准的是程怀安的眉心。
但程怀安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捂着肩膀的伤口,冷笑:“隐宗也按捺不住了吗?好,今天就来个了断。”
他猛地撕开白大褂,露出下面的身体——那已经不是人类的身体了。从胸口到腹部,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苍白色晶体,晶体表面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
“太岁分魂……”青岚脸色大变,“他把太岁的污染核心植入了自己体内!”
“没错。”程怀安张开双臂,“为了伟大的进化,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现在,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力量。”
苍白色的光芒从他胸口爆发。光芒所过之处,所有的怪物都跪伏下来,发出敬畏的呜咽。瘴气被光芒驱散,整个黑竹沟的核心区域暴露在月光下。
而在那片空地上,出现了更可怕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尸体拼接而成的“祭坛”。那些尸体有动物的,有人类的,甚至还有……穿着守秘人制服的。
祭坛中央,悬浮着一颗眼睛。
全视之眼。
它缓缓睁开,看向了苏念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