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被那只眼睛凝视的瞬间,时间感彻底混乱了。
不是停止,是破碎——像有人把秒针、分针、时针都拆开扔进了搅拌机。前一秒她还跪在地上捂着丹田,下一秒她看见自己站在祭坛边缘,再下一秒她又回到了童年,母亲正把一支画笔塞进她手里:“晚晚,画你最喜欢的。”
但所有的画面都叠加着那只眼睛。它无处不在,在每个记忆的缝隙里,在每个未来的可能里,凝视着她。
“这是……”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
“时间的裂缝。”程怀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他胸口那颗苍白色晶体正与祭坛上的眼睛共鸣,“全视之眼不是物品,是概念。它是‘观测者’,是记录所有可能性的‘档案库’。守衡者当年想关闭它,结果只是让它从实体变成了……现象。”
青岚的笛声突然变得尖锐,像一根针,试图刺破这混乱的时间场。张清澜连续射出三箭,每一箭都精准地命中祭坛周围的符文节点,但箭矢在触及祭坛的瞬间就腐朽、风化,变成粉末。
“没用的。”程怀安站在祭坛中央,张开双臂,“全视之眼一旦完全激活,就会把这片区域从正常时间流里剥离。这里现在是一个‘时间孤岛’,外面的规则在这里无效。”
苏念晚努力集中精神。她丹田里的息壤核心在疯狂震动,不是因为恐惧,是愤怒——对污染的愤怒,对扭曲的愤怒。她能感觉到,息壤的意志在苏醒,那是一种古老而纯粹的、守护大地平衡的本能。
“帮我。”她在意识中呼唤息壤,“帮我打破这个牢笼。”
息壤核心的光芒从她体内透出,在皮肤下流动,像金色的血管。她的眼睛开始变化——瞳孔变成了完全的金色,眼底倒映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自行组合、演化,寻找破解时间场的方法。
程怀安看到了她的变化,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在融合?怎么可能?息壤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初步融合,你才拿到它几分钟——”
“因为她不是‘正常’的墨家血脉。”张清澜突然开口,她收起长弓,双手结印,一股清冷的能量从她身上涌出,“她的血脉被优化过,融合速度是常人的百倍。程怀安,这就是你亲手创造的怪物。”
“怪物?”程怀安笑了,“不,这是完美的进化。墨家血脉加上息壤核心,再加上全视之眼的观测能力,她将是打开天门的完美钥匙——”
他的话被一声怒吼打断。
那不是人类的怒吼,是某种更古老、更狂暴的东西。从祭坛下方,那个被理事会挖开的深坑里,涌出了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是息壤的“外皮”,那些被剥离的、污染的部分。
它们没有攻击理事会的人,而是全部涌向了祭坛中央的全视之眼。黑色的液体包裹住那颗眼睛,眼睛表面的白光开始闪烁、明灭、最后……变成了黑色。
全视之眼,被污染了。
“不……”程怀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对……全视之眼应该吸收污染,而不是被污染……”
“因为你理解错了。”青岚的笛声突然变得低沉而悠长,像远古的祭歌,“全视之眼不是工具,是镜子。它映照的是接触者的本质——你带着污染去触碰它,它就会变成污染的镜子。”
祭坛开始崩塌。那些拼接的尸体纷纷脱落,在地上扭曲、爬行,变成更加畸形的怪物。而那颗被染黑的眼睛,缓缓转动,看向了程怀安。
“不……我是你的主人……我唤醒了你……”程怀安后退,但已经晚了。
黑色的眼睛射出一道光线,命中他胸口的晶体。晶体剧烈震动,表面的黑色纹路像活了一样蠕动、扩张,开始反噬宿主。
程怀安发出非人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裂开,露出下面苍白色的、搏动的组织。晶体正在把他变成……另一个太岁的容器。
“快走!”张清澜抓住苏念晚的手,“全视之眼暴走了,这片区域很快会彻底崩溃!”
“可是青岚和李允真——”
“他们能应付!”张清澜不由分说,拉着苏念晚向瘴气外冲去。她每跑一步,脚下就自动浮现出银色的符文,那些符文推开瘴气,铺成一条临时的通道。
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苏念晚回头,看到整个祭坛被黑色的火焰吞没,青岚和李允真的身影在火焰中若隐若现,但他们的气息还在,还在战斗。
“相信他们。”张清澜的声音很冷静,“隐宗的行走和守秘人的指挥官,没那么容易死。”
两人冲出瘴气层,回到了相对正常的山林中。但黑竹沟的变化已经不可逆转——整片山谷都在震动,地面开裂,苍白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那是被释放的地脉污染能量。
“全视之眼的暴走,把封印在这里的污染全放出来了。”张清澜脸色难看,“我们必须立刻通知守秘人,封锁整个区域,否则污染扩散出去……”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前方的树林里走出了一个人。
一个苏念晚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沈墨衍。
但他看起来不太对劲。衣服破了很多处,脸上有新添的伤,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很空洞,像失去了灵魂。
“沈墨衍?”苏念晚想上前,被张清澜拦住。
“别过去。”张清澜盯着沈墨衍,“他被控制了。你看他的额头。”
苏念晚仔细看,发现沈墨衍的眉心有一个淡淡的、黑色的眼睛印记。和祭坛上那个全视之眼的印记一模一样。
“全视之眼的烙印……”张清澜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被烙印的人,会成为眼睛的‘延伸’,执行它的意志。”
沈墨衍开口了,但声音不是他的——是那种无数声音叠加的、机械而空洞的声音:“交出……息壤核心……交出……钥匙……”
“他还有救吗?”苏念晚的声音在抖。
“杀了全视之眼的本体,烙印可能会解除。”张清澜说,“但本体在崩塌的祭坛里,而且……”她看了一眼山谷深处越来越盛的黑色火焰,“那东西现在处于暴走状态,接近就是死。”
沈墨衍——或者说,被控制的沈墨衍——动了。他的速度比平时更快,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苏念晚面前,伸手抓向她的丹田。
张清澜的刀及时架住。刀刃与手掌碰撞,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沈墨衍的手掌表面覆盖着一层苍白色的结晶,坚硬如钢。
“他的身体在被改造。”张清澜咬牙,“必须尽快制服他,否则他会彻底变成怪物!”
苏念晚看着沈墨衍空洞的眼睛,心脏像被揪紧。她不能伤害他,但也不能让他这样下去。
丹田里的息壤核心突然传来一个意念:净化。
息壤是大地之精,能吸收污染,也能净化污染。但沈墨衍体内的不是普通的污染,是全视之眼的烙印,是概念的扭曲。
“我需要接触他。”苏念晚说,“息壤也许能净化烙印。”
“太危险了!他现在没有理智——”
“所以才要赌!”苏念晚推开张清澜,主动走向沈墨衍。
沈墨衍的手再次抓来,这次苏念晚没有躲。她让那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锋利的结晶划破衣服和皮肤,鲜血涌出。
但与此同时,她双手按住了沈墨衍的太阳穴,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沉入丹田。
息壤核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顺着她的手臂流入沈墨衍体内,像金色的潮水,冲刷着每一寸经络,每一个穴位。她“看”到了那个烙印——在沈墨衍的意识深处,一只黑色的眼睛正盘踞在那里,不断释放着污染的能量。
息壤的力量与烙印碰撞。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是一种更本质的对抗——净化与污染,秩序与混乱,守护与侵蚀。
苏念晚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撕扯。息壤在消耗她的生命能量来维持净化,而烙印在反击,试图把污染也注入她体内。
“念晚姐!”张清澜想帮忙,但两人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能量场,外人无法介入。
苏念晚咬紧牙关。她想起母亲,想起墨璇玑,想起林初夏,想起所有为了守护而牺牲的人。
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调动起血脉最深处的力量——那股被优化过的、超越常人的力量。金色的光芒变得更加炽烈,甚至开始带上了一丝……银色。
那是墨家血脉与息壤完全融合的征兆。
黑色的眼睛烙印在光芒中开始褪色、缩小、最后……出现了一道裂痕。
沈墨衍的身体剧烈颤抖,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痛苦的神色。
“就是现在!”苏念晚集中全部力量,猛地一推。
烙印破碎了。
黑色的碎片从沈墨衍的眉心飘出,在空中消散。他眼中的空洞褪去,恢复了神采,但紧接着就是极度的疲惫——他身体一软,倒在苏念晚怀里。
“沈墨衍?”苏念晚抱住他。
“晚……晚?”沈墨衍的声音虚弱而沙哑,“我……我怎么了……”
“没事了,都过去了。”苏念晚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脸上。
但危机还没有解除。山谷深处的黑色火焰已经蔓延到了边缘,苍白色的污染能量像潮水般涌出。更糟的是,天空中开始出现异象——云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景象:死寂的大地,灰白的天空,没有生命的痕迹。
裂缝在扩大。全视之眼的暴走,加速了两个宇宙的融合进程。
“必须阻止它。”张清澜看着天空,“否则不用等理事会打开天门,裂缝自己就会吞噬一切。”
“怎么阻止?”苏念晚扶着沈墨衍站起来。她现在也到了极限,息壤核心的过度使用让她感觉身体像要散架。
张清澜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是太极图的形状,一半黑,一半白,但此刻黑色的那一半正在发光。
“隐宗的‘两仪印’。”她说,“能暂时稳定时空,但需要巨大的能量驱动。我们三个人的力量加起来也不够,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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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苏念晚丹田的位置:“除非用息壤核心作为能量源。但那样做,核心可能会耗尽,你的血脉也会受损。”
“用吧。”苏念晚毫不犹豫,“反正核心本来就是要用来修复世界的。”
沈墨衍想说什么,但被苏念晚按住了嘴唇:“你刚恢复,别说话。相信我。”
张清澜点头,开始布阵。她以三人为中心,在地上刻下一个直径十米的太极图。苏念晚站在阳眼,沈墨衍站在阴眼,张清澜自己站在太极弦上,手托两仪印。
“开始了。”她将玉佩抛向空中。
玉佩悬浮在三人头顶,开始旋转。每旋转一圈,就放大一分,最后变成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光轮。光轮中,阴阳二气流转,形成一个稳定的能量场。
“苏念晚,引导息壤核心的能量注入阳眼。沈墨衍,用你的真气稳住阴眼。我来主持阵法。”
苏念晚闭目凝神,引导着丹田中那团金色能量流入脚下的阳眼。沈墨衍虽然虚弱,但还是强撑着运转功法,将真气注入阴眼。
两仪印的光芒越来越盛,开始影响周围的时空。那些涌出的污染能量被光轮吸引,卷入其中,在阴阳二气的流转中被分解、净化。天空中那个漩涡的扩张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但还不够。
“能量不够!”张清澜嘴角渗出血丝,“全视之眼释放的污染太多了,两仪印吸收不过来!”
苏念晚咬牙,做出了决定。
她不再只是引导息壤核心的能量,而是……主动融合它。
之前息壤是外来的,寄居在她丹田。现在,她敞开自己的血脉,让息壤的核心与她的生命本源完全结合。这是一种危险的行为——一旦融合,就再也无法分离,她会成为“人形的息壤”,获得强大的力量,但也失去了作为“纯粹人类”的可能。
金色的光芒从她每一个毛孔中涌出。她的头发开始变长、变金,皮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符文纹路。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金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光芒。
“你……”沈墨衍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苏念晚的力量暴涨。她脚下的阳眼爆发出太阳般的光芒,整个两仪印的规模瞬间扩大了三倍。光轮直径达到十米,旋转速度加快,像一个巨大的磨盘,将涌来的污染能量全部碾碎、净化。
天空中的漩涡停止了扩张,甚至开始缓慢缩小。
但苏念晚也付出了代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人性”正在被稀释。那些属于“苏念晚”的记忆、情感、性格,正在被一种更宏大、更古老的意志覆盖——那是息壤的意志,是守护大地的本能。
她开始忘记。
忘记母亲的微笑,忘记第一次见沈墨衍时的恐惧,忘记和林初夏一起研究符文的快乐……
“不……”她喃喃自语,“我不能忘记……我是苏念晚……”
“稳住心神!”张清澜大喊,“集中意志!你是人,不是工具!息壤是你的力量,不是你的主人!”
沈墨衍不顾自己的虚弱,强行站起来,走到苏念晚面前,捧住她的脸。
“看着我。”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是沈墨衍。你是苏念晚。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想用拖把打我。你最喜欢吃草莓蛋糕,最讨厌青椒。你画漫画时喜欢咬笔头,赶稿时会熬夜到天亮。”
他一句一句地说,说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说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细节。
“你生气时会跺脚,难过时会躲起来哭,高兴时会哼跑调的歌。你怕黑,怕鬼,但为了保护在乎的人,可以变得比谁都勇敢。”
苏念晚空洞的金色眼睛里,渐渐有了焦距。
“你是苏念晚。”沈墨衍重复,“你不是工具,不是钥匙,不是任何人的作品。你就是你。”
眼泪从金色的眼睛里流出来,是透明的,不是金色的。
她想起来了。
她是苏念晚。
光芒稳定下来。两仪印成功稳住了这片区域的时空,天空中的漩涡缩小到只剩一个点,然后消失了。涌出的污染能量被净化了大半,剩下的被封印在了两仪印形成的结界里。
张清澜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沈墨衍也支撑不住,但还紧紧抱着苏念晚。
山谷深处,黑色的火焰渐渐熄灭。青岚和李允真从废墟中走出,两人都伤痕累累,但还活着。他们看到了天空中的两仪印,看到了相拥的苏念晚和沈墨衍,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张清澜。
“成功了?”李允真问。
“暂时成功了。”青岚看着天空,“裂缝被暂时稳定了,但根源问题没解决。全视之眼虽然被摧毁,但它的‘概念’还在,只要有人还记得它,它就可能再次凝聚。”
他走向苏念晚:“你怎么样?”
苏念晚的金色已经褪去,恢复了正常的模样,但她的鬓角,出现了一缕和林初夏一样的白发。那是生命力过度消耗的迹象。
“我没事。”她靠在沈墨衍怀里,“息壤核心和我完全融合了,我现在能感觉到……整个地球的地脉网络。它们在哭,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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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裂缝还在扩大,只是速度慢了。”张清澜挣扎着站起来,“两仪印只能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内,如果我们不能集齐钥匙,制造出时间锚,裂缝还是会吞噬一切。”
三个月。
比之前的三个月更紧迫,因为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真相——这不是简单的能量污染,是一个死去的宇宙在吞噬他们的宇宙。
而钥匙,还差两把。
“天”钥匙在理事会手里,“地”钥匙已经和苏念晚融合,“人”钥匙……还差两家。
“张清河呢?”苏念晚突然想起来,“你不是说他……”
“我哥哥没事。”张清澜说,“但他被理事会袭击,受了重伤,现在在隐宗的秘密基地养伤。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递过来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复杂的星图。
“这是‘观星佩’,张家世代相传的法器。他说,当四家血脉齐聚时,这块玉佩能帮我们定位‘天’钥匙的精确位置——不管它被藏在哪里。”
苏念晚接过玉佩。触手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清冷而浩瀚的能量,像夜晚的星空。
“那么现在,我们还缺周家。”李允真说,“陈医生承认了她是周家后裔,但她的立场……”
“有问题。”青岚接过话,“我在黑竹沟感应到了她的气息,虽然很微弱,但她肯定来过这里。而且,她是独自行动的,没有通知守秘人。”
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连陈医生都是叛徒,那守秘人内部,还有谁可以信任?
“先回基地。”沈墨衍做出了决定,“林初夏还在那里,不管陈医生是什么立场,我们得确保她的安全。”
五人相互搀扶着,离开正在逐渐崩溃的黑竹沟。在他们身后,两仪印形成的结界缓缓收缩,最终化作一个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那片区域被永久封印了。瘴气散去,露出了下面千疮百孔的大地。但至少,污染没有扩散出去。
路上,苏念晚问张清澜:“你哥哥……张清河,他知道天门真相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张清澜沉默了很久,才说:“他哭了。他说,我们观测了几千年的星空,原来一直在被另一个宇宙吞噬。所有的天文记录,所有的星象研究,可能都是在记录我们自己的死亡过程。”
她抬头看向天空,虽然现在是白天,看不到星星:“但他也说,正因如此,才更要战斗。如果星空注定要熄灭,那就在熄灭前,燃尽最后一点光。”
苏念晚握紧了手中的观星佩。
她想起母亲,想起墨璇玑,想起所有守护这片星空的人。
三个月。
她要在这三个月里,找到所有的钥匙,聚集所有的同伴,制造出时间锚。
然后,去修复那个裂痕。
无论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