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庄公审大会的硝烟与激愤渐渐平息,但那回荡在山谷间的枪声与呐喊,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太岳山区乃至更广阔的范围内,激起了层层叠叠、意义深远的涟漪。
对于新一旅而言,平遥大捷与田家审判,是一场军事与政治的双重胜利,但身为主帅的李云龙,深知胜利之后的道路,往往更加需要警惕与绸缪。
在王家湾根据地短暂休整两日后,李云龙决定率领尖刀大队和孙德胜的骑兵营,携带部分急需运回虎头山总部处理的缴获物资
(主要是缴获的精密仪器、部分关键机床、贵金属及特殊药品、布匹),先行返回核心根据地。临行前,他将副旅长孔捷和政治部主任张家欣叫到指挥部,进行了一番细致而严肃的交代。
指挥部窑洞里,地图前的煤油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李云龙指着地图上王家湾及其周边区域,手指有力地划过几个关键点:
“老孔,张主任,我这一走,王家湾这边二团、四团,还有一大摊子新兵、物资、群众工作,就全交给你们了。”李云龙开门见山,语气凝重,“第一件要紧事,就是防!防什么?防小鬼子的暗箭!”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田家庄、柳家庄的血案,还有四团一营在张家村吃的亏,都给我们敲响了警钟。鬼子换了打法,不再光是大兵团硬碰硬扫荡了。
那个第一军新组建的什么‘竹下俊特种部队’、‘大和魂突击队’,从这几件事来看,确实是根难啃的毒刺,专门玩渗透、侦察、突袭、斩首这一套阴招。”
孔捷和张家欣都面色严肃地点头。他们亲身经历了张家村遇袭的紧张与损失,对这支神出鬼没的日军特种部队有着切肤之痛。
李云龙继续道:“所以,各团的驻地警戒必须升级!哨位怎么布?暗哨放哪里?口令一天几换?夜间巡逻路线怎么调整?
驻地周围的制高点、可疑的进出通道,都要重新排查,制定反渗透预案!沈泉、邢志国那边,你要亲自盯着,让他们把防御当成和训练一样重要的事来抓!不能有半点松懈!”
他顿了顿,强调道:“不光部队要防,更要发动群众!告诉根据地的乡亲们,把眼睛擦亮,耳朵竖起来!发现形迹可疑的生面孔,说话带外地口音又打听事情的,或者看着像老百姓但手脚动作不像干农活的,立刻报告!
咱们根据地是鱼,老百姓就是水,水浑了,鱼就危险;水清了,再滑溜的泥鳅也藏不住!竹下俊那套再厉害,他的人是鬼子,那股子味儿和做派,在咱们老百姓堆里,藏不严实!”
孔捷沉稳地应道:“老李,你放心。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总结反特经验,各营连都成立了专门的警戒和反侦察小组。
对新补充进来的兵员,政治部和我这边会联合进行更加严格细致的背景审查和甄别,确保咱们队伍的纯洁性。群众工作也会加强,把防特防渗透的宣传做到每家每户。绝不让鬼子的‘大和魂’有隙可乘!”
李云龙点了点头,对孔捷的能力他是放心的。他又看向张家欣:“张主任,你的担子也不轻。平遥这一仗,加上公审大会,咱们新一旅的声望是起来了,报名参军的热潮你也看到了,这是好事。
但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新兵,思想教育工作必须跟上!要让他们明白为谁扛枪打仗的意义!要把咱们八路军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牢牢刻进他们脑子里!不能光有打鬼子的热血,更要有革命军人的觉悟和纪律!”
张家欣推了推眼镜,认真记录着,回答道:“旅长,政治部已经制定了详细的新兵政治教育计划。
除了传统的诉苦会、政策宣讲,我们还打算结合这次田家庄公审、平遥战斗的英雄事迹,开展‘为谁而战’的大讨论,用身边事教育身边人。同时,会安排老骨干、战斗英雄一对一帮带,尽快让新兵融入集体,树立正确的革命人生观。”
“好!”李云龙赞许道,“还有,今年这旱情,大家都难。咱们缴获了物资,手头宽裕了些,但不能光顾着自己。
在保证部队基本训练和战斗需求的前提下,要拿出一部分粮食和布匹,有计划地救济根据地内最困难的群众,还有那些从河南、河北逃荒过来的同胞。雪中送炭,才能暖人心,聚人气!这也是咱们八路军区别于其他队伍的根本!”
“明白!”张家欣郑重承诺,“我们会和地方政权、农会一起,制定合理的救济方案,把党的温暖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
交代完防御和政工,李云龙开始布置具体的军事力量部署。他走到另一幅标注着各团炮兵配置的地图前,对孔捷说:
“老孔,考虑到王家湾这边是咱们旅在平遥、介休、灵石,方向的拳头,直面太谷真野旅团和可能从祁县过来的压力,重火力必须加强。
我决定,把王承柱这次带出来的山炮营主力十二门四一式山炮和三门75毫米野炮,全部留在王家湾!由炮营副营长刘家栋率领,归属你统一指挥。”
孔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随即又有些担忧:“老李,这……一下子留下这么多火炮,你那边虎头山的重火力会不会……”
李云龙一摆手,打断了他:“虎头山是老巢,防御工事更完善,地形也更险要,短时间鬼子大部队啃不动。王家湾这边是前出基地,更需要机动和支援火力。
加上二团、四团各自的两个炮兵连(各有六七门九二步炮和进十迫击炮),你这边的炮兵力量,足够应对鬼子一个旅团级别的突袭了!就像这次,真野那老小子带三千多人就敢偷袭,下次他再来,咱们就有本钱把他这三千多人,连皮带骨给吞了!”
他拍了拍孔捷的肩膀:“都是咱们新一旅的力量,放在哪里不是打鬼子?加强二团四团,就是加强咱们全旅!”
这时,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的炮兵营长王承柱,终于忍不住了,脸上带着三分委屈七分不舍,嘟囔道:
“旅长……打了一趟平遥,没捞着多少新炮,怎么还把我带出来的老家底给扣下了……这下好了,虎头山那边,机动炮兵就剩下我重炮营那些大家伙了,真要有啥紧急情况需要火炮快速支援,咱的力量可就……”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笑骂道:“瞧你那点出息!跟个守财奴似的!柱子,你他娘现在手里攥着啥?九门105毫米榴弹炮!六门150毫米重炮!光是这些铁疙瘩,拉出去比鬼子一个师团的直属炮兵都阔气!你还不知足?先把这些大家伙给老子玩明白了,伺候好了!再说,放在更需要的地方,发挥更大作用,这买卖就值!”
李云龙带着惯有的狡黠和霸气:“再说了,火炮是死的,人是活的!留在王家湾,就不是咱新一旅的炮了?刘家栋不是你带出来的兵?等下次,老子瞅准机会,再带你去鬼子那儿‘借’点更厉害的家伙回来!说不定,到时候给你弄个比现在规模还大的炮兵营!怎么样?”
王承柱被李云龙这么一训斥又一许诺,心里的那点疙瘩顿时散了不少,挠了挠头,嘿嘿笑了:“旅长,您可要说话算话!下次有这等好事,一定得带上我!”
“少不了你的!”李云龙笑道。
最后,李云龙又对物资分配做了指示:“这次打平遥,缴获的棉花、布匹是大头,正好解决咱们冬装的问题。被服厂在虎头山,这些原料大部分我带回去。其他的粮食、普通武器弹药、日常物资,就留在王家湾,由你们统一调配,保障二团、四团和当地群众的所需。”
一切安排妥当,次日清晨,李云龙便带着林骁的尖刀大队和孙德胜的骑兵营,以及一支由缴获卡车和骡马车组成的运输队,踏上了返回虎头山的路途。
队伍离开王家湾时,根据地的乡亲们和留守的战士们纷纷出来送行。阳光洒在蜿蜒的山路上,队伍逶迤而行。李云龙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王家湾,那里有他留下的精锐火炮,有信赖的战友,更有成千上万心向八路军的群众。
“旅长,咱们这次回去,是不是得重点琢磨琢磨那个‘竹下俊’了?”林骁策马靠近,低声问道。作为尖刀大队长,他对这支同属“特种”领域的对手,有着最直接的专业关注和警惕。
李云龙目视前方层峦叠嶂的群山,眼神深邃:“嗯,是得好好琢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竹下俊这根毒刺,比当初筱冢义男搞的那个山本特工队,恐怕更危险。但是……”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再毒再利的刺,只要敢扎出来,老子就有办法把它掰断!山本一木的特工队,不也变成咱们仓库里的装备了吗?他竹下俊的‘大和魂’,早晚也得给咱们‘贡献’点新花样!传令下去,尖刀大队回去后,训练科目要调整,加强反特种作战、反渗透、城市及复杂地形对抗的演练!咱们要比鬼子更精,更狠!”
“是!”林骁眼中燃起斗志的火焰。
孙德胜在一旁听着,豪爽地笑道:“旅长,要我说,管他什么‘魂’,骑兵营的马刀,专治各种花里胡哨!到时候,您指哪儿,我们砍哪儿!”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归途的气氛,在深秋明媚的阳光和刚刚取得的胜利余韵中,显得轻松而充满信心。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平静之下暗流涌动,与日军新锐特种力量的较量,与第一军田边盛武的下一轮博弈,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新一旅,正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战争中,不断学习,不断进化,磨砺着更锋利的爪牙,准备迎接更严峻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