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一刻钟之前,文才总觉得,义庄的夜晚,比其他地方要长得多。
窗外,一轮毛月亮有气无力地悬著,昏黄的光线被厚厚的云层滤过,勉强挤进停尸房,在地面投下模糊而扭曲的影子。风不知疲倦地刮著,穿过老旧的木椽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无数孤魂野鬼在低声啜泣。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香烛味、霉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泥土和死亡的冰冷气息,钻入鼻腔,直透心底。
他缩著脖子,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里捧著一大把刚刚点燃的供香。橘红色的香头在昏暗中稳定地燃烧,散发出安神的檀香气,这是他能在这阴森环境中获得的少许慰藉。
“各位叔伯兄弟姐妹,回来吃饭喽”
他拖着长长的尾音,朝着大厅里那几具静静停放的黑漆棺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显得格外空洞寂寥。作为茅山弟子,他深知这些暂时栖身于此的亡魂需要安抚。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扇灭香头的明火,绝不敢用嘴去吹——师父九叔无数次严厉告诫过,活人阳气炽烈,一旦混入供给阴魂的香火,极易惊扰尸身,酿成大祸。
做完这一切,他稍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啊”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差点忘了,还有远道而来的客人呢。”
他转向大厅最里侧那个常年挂著深色布帘的角落。掀开帘子,八具穿着褪色清朝官服、额头贴著朱砂黄符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卫兵,整齐地矗立在阴影中。正是四目师叔此次押送的“客户”。它们面前的供桌上,一盏造型古朴的铜制莲花灯静静燃烧,豆大的火苗稳定地散发著淡黄光晕,灯座上同样贴著一张符纸,那是维系这些“客户”安稳的“安魂引路灯”。
“过门是客,你们先吃。”文才对着这群特殊的“客人”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敬畏。他走上前,格外细心地检查了一下莲花灯,甚至将灯芯轻轻往上挑了挑,让火苗更旺了些,生怕它因油尽或微风而熄灭。这灯关系重大,灯灭则符箓失效,后果不堪设想。确认无误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拉好帘子,仿佛将潜在的恐怖重新封印。
回到大厅,他开始逐一给棺材前的香炉上香。走到最里面那副格外厚重的柏木棺材前时,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香炉,却摸了个空。
“咦?”文才愣了一下,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了看,棺材前空空如也。“这副棺材怎么没有香炉?”他心里泛起一丝嘀咕,但并未深想。或许是新送来的,还没来得及准备。他像往常一样,将手中最后一根线香,小心翼翼地插进了棺材盖与棺身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先委屈一下,明天就给你配上。”他对着棺材低声念叨了一句,算是完成了仪式,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迈出一步的瞬间,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咝咝”声。
文才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过脖子。
只见那根刚刚插进缝隙的线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棺材吸了进去!香头迅速变短,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贪婪地吞噬著香火!
冷汗“唰”地一下浸湿了文才的后背。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盯着那条幽深的缝隙,双腿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咯咯咯咯”
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骤然响起,在死寂的义庄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副柏木棺材的盖子,竟缓缓地、沉重地向一侧移动,露出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文才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放大到极致。
下一秒,一只毫无血色的、干瘦如枯枝的手,猛地从缝隙中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攥住了文才的手腕!
冰冷!刺骨的冰冷顺着接触点瞬间蔓延全身,那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啊——!!!”
文才的惨叫凄厉得变了调,他拼命挣扎,另一只手慌乱地在身边摸索,猛地抓到了供桌上的一面八卦镜!他想也没想,举起八卦镜就朝那“僵尸”脸上照去,口中胡乱念著:“照照妖镜!我照死你!”
谁知,那“僵尸”反应奇快,非但不躲,反而猛地一矮身,整个脑袋不偏不倚,正好钻进了文才因恐惧而大开的怀里!
这一下变故猝不及防,文才只觉得一个冰冷僵硬的东西撞进怀里,魂都吓飞了,手一软,“哐当”一声,那面珍贵的八卦镜脱手飞出,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救救命啊!师父!尸变!真的尸变啦!!!”
极致的恐惧淹没了他,什么道法口诀,什么四目师叔新教的、据说能定住活人的“牵丝引”,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他只剩下本能——逃!
他猛地向后一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真的挣脱了那只鬼手,连滚带爬地朝着大门方向狂奔。而棺材里那个“东西”,也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直挺挺地坐起,翻出棺材,双臂平举,喉咙里发出“呵呵”的低沉咆哮,朝着文才追来!
文才亡魂皆冒,根本不敢回头,只顾闷头乱窜。而那追逐他的“僵尸”,也被文才这没头苍蝇似的逃跑带得脚步踉跄,一个收势不住,猛地撞向了角落那个放著莲花灯的供桌!
“不好!”其实那“僵尸”正是秋生假扮的,秋生心里惊呼,想要稳住却为时已晚。
供桌被撞得剧烈摇晃,桌上法器叮当作响。那盏维系著八具客户安稳的莲花灯,灯焰疯狂跳动了几下,在秋生绝望的目光中,“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时间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嗤啦——”、“嗤啦——!”
贴在八具清朝官服尸体额头上的黄符,几乎在同一时间无火自燃,瞬间化为灰烬,簌簌飘落!
八双呆滞、死灰色的眼睛,猛然睁开!浓黑的尸气从它们口鼻中弥漫而出,尖锐的獠牙刺破嘴唇,在昏暗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真正的尸变,降临了!
八具刚成气候的僵尸,齐齐发出低沉的吼叫,僵硬地转动脖颈,瞬间锁定了厅内唯二的两个活物——吓瘫在地的文才,和意识到闯下弥天大祸、脸色惨白的秋生。
“完了!”秋生头皮发麻,他本意只是扮鬼吓唬文才,验证法术,万万没料到会弄假成真,引出如此大祸!眼看八具僵尸嗅到生人血气,龇牙咧嘴地蹦跳过来,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起软泥般的文才,拼命朝大门外冲去,用尽平生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呼救:
“救——命——啊——师——父——!!!”
秋生那声几乎破了音的“救命”,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义庄夜晚的宁静。
我们几人——九叔、四目师父、以及我——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从房中掠出,朝着声音传来的停尸房疾奔而去。
刚冲到门口,便见到文才连滚带爬地逃出来,道袍凌乱,满脸涕泪,一只鞋不知丢在了何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穿着破烂寿衣、脸上涂著锅底灰、张牙舞爪的“僵尸”!
九叔眼神锐利,在昏暗的光线下,只瞥见一道黑影(穿着僵尸服的秋生)动作迅猛(其实是逃跑的冲势)地朝自己扑来,他哪里会细看?对付邪祟,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尤其是这种刚从停尸房冲出来的“东西”!
“孽障!还敢逞凶!”九叔一声冷喝,不含丝毫感情。话音未落,他已侧身沉肩,右腿如钢鞭般抽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结结实实地踹在那“僵尸”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那“僵尸”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嚎:“哎哟喂——!是我啊师父!秋生啊!!”
九叔闻声,动作微微一滞,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怒意更盛。但他已无暇理会这个不成器的徒弟,因为紧随其后,八具额上无符、獠牙外露、尸气滚滚的真正僵尸,已然蹦跳着冲出了停尸房大门!
浓烈的尸臭瞬间弥漫开来。
“混账东西!”九叔怒骂一声,不知是骂秋生文才,还是骂这些作乱的僵尸。他身形一动,已如猛虎下山,直接冲入了僵尸群中。
没有取出桃木剑,没有使用符箓,仅仅是拳、脚、肘、膝!他的动作简洁、凌厉、高效,每一击都蕴含着地师中期磅礴的纯阳法力,精准狠辣地轰击在僵尸的关节、咽喉、太阳穴等要害之处!
“咔嚓!”一记手刀劈砍,一具僵尸的脖颈以诡异角度歪斜,行动顿缓。
“嘭!”蕴含法力的重拳砸在另一具僵尸胸口,直接将其胸骨打得塌陷,黑血喷溅。
他身影飘忽,在僵尸群中穿梭,拳风呼啸,腿影如龙。对付这些危害人间的邪祟,九叔展现出了绝对的杀伐果断,没有丝毫犹豫和怜悯,招招致命,力求以最快速度瓦解其行动能力。
“哎呀!我的客户!我的宝贝客户啊!师兄!手下留情!下手轻点!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打坏了我找谁收钱去!这趟就白跑了!”四目道长在一旁急得直跳脚,眼镜滑到了鼻尖都顾不上扶。他看着一具具被九叔打得筋骨断裂、官服破碎的僵尸,心都在滴血。这些不仅是“客户”,更是他风餐露宿、辛苦赶路的“生计”!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边心痛地大呼小叫,一边动作却比九叔更快。只见他手掐控尸诀,脚下踏着玄奥步法,身形如鬼魅般在剩余僵尸之间穿梭,指尖已夹着一叠崭新的黄符。
“定!定!定!都给道爷我老实点!”
他口中疾喝,出手如电,黄符精准无比地射向那些尚未被九叔“摧毁”的僵尸额头。符箓及体,僵尸前冲的动作猛地一僵,眼中凶光消散,直挺挺地立在原地,恢复了死寂。
师兄弟二人,一个如同无情的人形法器,暴力碾压;一个如同精明的商人,抢救财产。效率竟是奇高。不过片刻功夫,八具作乱的僵尸已被全部制服——四具被九叔打得支离破碎瘫倒在地,另外四具被四目道长及时定住,算是保住了“全尸”。
我看着眼前这混乱又搞笑的一幕,心中了然。目光扫过地上那盏熄灭的莲花灯和破碎的八卦镜,以及秋生那身滑稽的装扮,已然还原了事情经过。这就是电影里开头那场经典场景!《僵尸先生》的剧情,就以这样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拉开了序幕。
这意味着,任家镇那位因风水被改、含怨而死的任威勇任老爷,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以更凶戾的姿态重现人间。那才是真正考验所有人的劫难。
四目道长看着满地狼藉,尤其是那几具被打坏的“客户”,捶胸顿足,痛心疾首:“造孽!真是造孽啊!我这趟算是亏到姥姥家了!”他扶正眼镜,一脸后怕地对九叔说道:“师兄,此地不宜久留!我算是看明白了,有这两个惹祸精在,再多客户也不够他们折腾的!我这就走,连夜送客,免得夜长梦多!”
他转身对我叮嘱道:“墨白,你留在这里,好好跟你师伯学真本事!机灵点,多看少说,尤其离那俩扫把星远点!” 语气中充满了不放心和无奈。
我连忙恭敬应道:“是,师父。弟子一定用心学习,不给师伯和您添乱。” 我略一番沉吟道:“师父,您路上也多加小心,文才秋生两位师兄刚刚学习您的法术,一时半会儿肯定学不会,我也是个半吊子,还请您早点回来多多指导一番。”我想了个理由让师父早点回来,毕竟马上要对付任老爷那样的僵尸了,多一个人多份保险嘛。
四目道长看了看地上哼哼唧唧的秋生和瑟瑟发抖的文才,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九叔,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嗯,你说得有理。这两个兔崽子,确实不让人省心!我知道了,会尽快赶回来。” 说罢,他不再停留,手脚麻利地重新处理那四具完好的僵尸,贴上符纸,检查无误后,便摇动控尸铃,带着它们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九叔看着四目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不成器的两个徒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弯腰拾起那面碎裂的八卦镜,指尖拂过裂痕,久久不语。
我站在义庄门口,望向门外。夜色浓重如墨,乌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月光,远山近树都化作模糊的黑影。山风更急,带着湿冷的潮气,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任家镇的安宁,已被彻底打破。而我知道,刚才那场闹剧,仅仅是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微不足道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