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道场清净居,我和师兄嘉乐就像是两只挣脱了笼子的鸟儿,只觉得天也蓝了,风也清了,连呼吸都带着自由的味道。师父那中气十足的怒吼早已被抛在九霄云外,我俩相视一笑,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师弟,你说咱们先去哪儿逍遥快活?”嘉乐师兄搓着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要我说,先去任家镇找秋生、文才那两个家伙!听说任家镇新开了家酒楼,烧鹅可是一绝!”
我笑着摇头,故意逗他:“师兄,你就知道吃。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当然是要游山玩水,遍览这大好河山。至于秋生文才嘛顺路去看看倒也无妨。” 其实我心中也有一份私心的期盼,不知那位英姿飒爽、笑容明媚的姑娘,此刻是否安好?那颗被她悄然叩动的心弦,在离开熟悉的环境后,思念便如藤蔓般悄然滋生。
嘉乐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顶了顶我,嘿嘿笑道:“嘿嘿,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是想去找那位敖凝霜姑娘吧?放心,师兄我懂!咱们这就规划路线!”
“去你的!”我笑骂着捶了他一拳,脸上却有些发热,“接客户?历练?等咱们玩够了,路上遇到了再说吧!嘿嘿,反正师父也没规定时限。”
“对对对!正该如此!”嘉乐连连点头,深以为然,“这几个月可把我憋坏了,每天不是伺候师父就是练功,道爷我年轻力壮,大好青春,岂能虚度?”
我们师兄弟二人,就这样说说笑笑,也不急着赶路,专挑那风景秀美、人迹稍罕的小径行走,享受着难得的自在。白日里踏青赏景,夜晚便寻一处开阔地打坐修炼,或是找棵大树倚靠着,看星星月亮,畅谈未来,好不惬意。压抑了许久的玩心一旦释放,便如同脱缰的野马,只觉得这天地广阔,任我遨游。
如此行了数日,已是远离了熟悉的城镇。这日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绚丽的橘红,我们行至一处山坳,远远望见前方升起几缕袅袅炊烟。
“师弟,前面有个村子,看来今晚不用露宿荒野了!”嘉乐指著炊烟升起的方向,高兴地说道。
我点点头,能借宿农家,总比风餐露宿要强。然而,随着我们逐渐靠近村口,脚步却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最终同时停下。
不对劲!
我与嘉乐师兄如今都已稳固在人师境界,灵台清明,感知敏锐,一双眼睛早已能望气观运,看到许多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此刻,在我们眼中,那看似宁静祥和的村庄上空,并非寻常人家汇聚的平和生气,而是笼罩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阴诡之气!那气息灰黑中透著隐隐的血色,如同一个巨大的、不祥的锅盖,将整个村子牢牢扣住,充满了怨毒、暴戾与死寂。
“好重的怨气和鬼气!”嘉乐师兄脸上的嬉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茅山弟子的凝重与警惕,“这村子怕是惹上了不得了的东西!”
“看来,我们的‘游山玩水’要暂时搁置了。”我深吸一口气,体内法力悄然运转,沉声道,“既然碰上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身为茅山弟子,正邪对立,搏斗终身,早已刻入骨髓。我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没有丝毫犹豫,我们同时伸手,握住了背负的青铜斩妖剑剑柄,体内法力灌注,剑身微微嗡鸣,散发出淡淡的破邪清光。
就在我们准备踏入村口,一探究竟之时,我目光一凝,落在了村口那尊饱经风霜的石狮子脚下。
“师兄,你看那里!”
只见石狮子粗糙的底座旁,蜷缩著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那是一只黄皮子(黄鼠狼),体型比寻常同类要稍大一些,透著几分灵性。它头上还滑稽地戴着一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旧不堪的小草帽。但此刻,它的情况显然很不妙,柔软的腹部有一道明显的伤口,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迹浸湿了周围的皮毛。它胸口急促地起伏著,气息微弱,那双原本应该灵动的黑眼睛里充满了痛苦与焦急。
更引人注意的是,它身上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却纯净平和的妖气,与村庄上空那暴戾的阴诡之气截然不同。
它似乎感应到了我们的接近,强撑著抬起头,看到是人类,立刻用尽力气,发出微弱却急切的人言,声音带着孩童般的清脆与嘶哑:
“老老乡!别别往前走了!这个村子马上就要变成鬼域了!快跑吧!快”
它的话还没说完,嘉乐师兄已经蹲下身,看着它这惨状还想着提醒路人,又是好笑又是感慨,他尽量放柔了声音,说道:“小家伙,你要不要抬头,仔细看看我们俩再说话?”
那黄皮子闻言,愣了一下,似乎这才注意到我们身上与寻常村民截然不同的气息和那隐隐散发法力的青铜剑。它努力地睁大眼睛,仔细打量了我们一番,当看到我们身上那属于正道玄修的清正之气和茅山弟子特有的印记时,它那双原本绝望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光芒!
“道道长!是道长!”它激动得浑身颤抖,不顾重伤的身体,竟用两只前爪强撑着地面,挣扎着向我们做出了一个模仿人类跪拜磕头的动作,声音带着哭腔,哀声祈求道:“两位道长!请你们大发慈悲,救救这个村子里的人吧!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好人呀!求求你们了!”
看着这只道行不高,却在此危难时刻不顾自身安危提醒路人,甚至为村民跪地求救的小妖,我和嘉乐心中都是一震,原有的那点因为它是妖物而产生的警惕,瞬间被一股敬意和怜悯所取代。
我连忙也蹲下身,渡过去一丝温和的法力,暂时稳住它不断流逝的生机,温声道:“你别急,慢慢说,这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又是谁?为何伤成这样?”
得到法力滋养,黄皮子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它喘了几口气,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原来它叫黄七,自有灵智起,就生活在这村子附近的山林中。这个村子,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杏花村,因村中遍植杏树而得名。以往每年春天,杏花如雪,落英缤纷,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民风淳朴,待人宽和,宛如世外桃源。
黄七从小就喜欢这里,它觉得这里比冷清的山林更有人气儿,更温暖。它开启灵智,修炼成精后,除了实在嘴馋时,会偷偷摸进村里叼走一两只不太下蛋的老母鸡打打牙祭,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它甚至觉得自己也算是村子的一份子,常常会在暗中驱赶一些游荡到此、想要作祟的孤魂野鬼,默默庇佑著这一方的安宁。村民们偶尔发现它,见它不曾害人,有时还会调皮地模仿人的动作,觉得有趣,也大多对它抱有善意,甚至会故意在村口放些食物给它。它与村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共存的关系。
然而,这一切的宁静,都在三个月前的一个黄昏被彻底打破了。
那天,村里善良的姑娘小翠,像往常一样,提着装满热腾腾饭菜的竹篮,准备去给在村外田里劳作到很晚的爷爷送晚饭。她刚走到村口,就发现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年轻人晕倒在了路边的草丛里,气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小翠心善,见状吓了一跳,连忙跑回村里叫来了自己的爷爷,和几个闻讯赶来的村民,七手八脚地将这个陌生的外乡人抬回了家。爷孙俩悉心照料,喂水喂粥,好不容易才将这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村里人都夸小翠和她爷爷积德行善,救了一条人命。那年轻人刚醒来时,也是千恩万谢,说自己名叫赵虎,是逃难至此,与家人失散了。他看起来虽然有些落魄,但言语间倒也客气。
可谁曾想,这竟是引狼入室!
等到赵虎身体稍微恢复,能下地走路之后,他那隐藏在虚弱外表下的本性便暴露无遗。他不再伪装感激,眼神变得贪婪而凶狠。他很快就注意到,救了他的小翠姑娘,虽然穿着朴素,却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如画,是这村里最水灵的姑娘。
邪念一起,便再难遏制。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赵虎趁著小翠爷爷去邻村办事未归,仗着自己身体已经恢复,又会些拳脚功夫,强行闯入了小翠的房间任凭小翠如何哭喊、挣扎、哀求,都无济于事。凄厉的哭喊声惊动了邻近的几户人家,有村民提着锄头棍棒赶来,却被凶神恶煞的赵虎三拳两脚就打翻在地。
“看什么看?老子看上她是她的福气!谁再敢多管闲事,老子宰了他!”赵虎拎着带血的柴刀,站在小翠家门口,面目狰狞地咆哮著。
村民们大多老实巴交,何曾见过如此凶悍的恶徒?被他一番恐吓,又见他身手厉害,一时间竟无人再敢上前。从此,赵虎便在这杏花村里作威作福起来。他强占了小翠家,把小翠和她爷爷当成了奴仆使唤,稍有不顺心非打即骂。他还逼迫村里人每天给他送上好酒好肉,俨然成了这村子里的“土皇帝”。有年轻气盛的后生想去报官,却被他发现,打了个半死,吊在村口的杏树上示众。
整个杏花村,被一片愁云惨雾所笼罩。往日的欢声笑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压抑和无声的泪水。村民们看向小翠一家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埋怨——若不是他们好心救了这个人,村子何至于此?
小翠姑娘,这个曾经如杏花般纯洁美好的女子,在经历了噩梦般的摧残和村民异样的目光后,眼神一天天黯淡下去,如同失去了魂魄的木偶。她不再哭泣,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黄七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它尝试过在夜里去吓唬赵虎,或者弄出些动静想把他赶走。可赵虎身上煞气重,胆子又大,黄七那点微末的道行,根本奈何不了他,反而差点被他抓住剥了皮。
终于,在无尽的绝望和屈辱中,小翠心底那点最后的生机化为了滔天的恨意与决绝。
在一个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夜晚,趁著赵虎喝得烂醉如泥,鼾声如雷,小翠颤抖著握紧了家中那把磨得锋利的砍柴刀手起刀落!温热的鲜血喷溅了她一脸。
仇恨得到了宣泄,但更深的恐惧也随之降临。
那赵虎,生前便是作恶多端、心狠手辣的通缉要犯,身上本就背负着人命与孽债。他这一死,满腔的怨毒、不甘与暴戾之气,混合著临死前的极致惊愕与愤怒,竟冲散了寻常魂魄该有的浑噩,直接化生为一个凶戾无比、怨气滔天的厉鬼!
而且,因为他死于斩首,魂魄凝聚时,便是一个手提自己头颅、脖颈处不断喷涌著黑色怨气的恐怖形象——无头厉鬼!
就在他魂魄离体,化为厉鬼的瞬间,阴风怒号,整个杏花村的温度骤降,家家户户的牲畜都惊恐地躁动不安。那厉鬼提着自己的头颅,发出无声却震荡魂魄的咆哮,用蕴含着无尽怨念的精神波动,向所有活物宣告:
“你们都得死!等我头七回魂之夜我要这杏花村鸡犬不留!血流成河!尤其是你小翠!我要你永世不得超生!!”
厉鬼成形,需要时间稳固和积聚力量,尤其是要等到其回魂夜,阴气最盛之时,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凶威。它留下这恶毒的诅咒后,便暂时隐匿了起来,吸收著天地间的阴煞之气,等待着复仇之夜的降临。
黄七在赵虎死去的当晚就察觉到了那冲天而起的凶戾鬼气。它知道大事不好,想要阻止,可它连活着的赵虎都对付不了,更何况是这怨气冲天的厉鬼?它数次尝试寻找厉鬼的藏身之处,想要将其引开或者削弱,却都被对方轻易打伤。今夜,正是赵虎的“头七”回魂夜!黄七拼死一搏,想在村口布下一点简单的障眼法,希望能拖延或者误导那厉鬼,结果却被早有准备的厉鬼发现,一记凶狠的鬼爪,几乎将它开膛破肚,打成现在这般重伤濒死的模样。
“两位道长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他们小翠姑娘她也是可怜人村民们大多是无辜的”黄七用尽最后力气说完,气息变得更加微弱,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却依然充满期盼地望着我们。
听完黄七的讲述,我和嘉乐师兄胸中都憋了一股郁气与怒火。既为这小妖的善良、坚毅与舍己为人而深深动容,又为那赵虎生前的恶行与死后的毒咒而感到无比的愤慨!
嘉乐师兄早已听得怒目圆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猛地站起身,怒喝道:“岂有此理!世上竟有如此恩将仇报、猪狗不如的畜生!生前作恶,死后还要为祸一方!道爷我今天非要打得他魂飞魄散,连鬼都做不成!”
我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那厉鬼残忍暴戾,竟连一只心怀善念的小妖和一群无辜村民都不放过。我气极反笑,一股源自刑天战意的凛冽杀气不由自主地透体而出,背后的青铜斩妖剑似乎也感应到了我的怒意,发出阵阵轻鸣。
我目光冰冷地望向那被浓郁鬼气笼罩的杏花村,声音如同淬了寒冰:
“无头鬼?哼!很好今夜,我就让你这腌臜东西见识见识,什么才叫无头鬼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