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灵堂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我们怀着沉重如铁的心情,将朱大肠那具生机渐逝、仅存一丝微弱魂火的躯体,小心翼翼地抬回了朱家纸马铺的后堂。看书屋 冕沸阅读
夜色深沉,朱家宅院笼罩在一片悲戚之中。安置好朱大肠,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和胸口那几乎微不可察的起伏,我与嘉乐师兄相对无言,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愧疚与焦灼。是我们,是我们自以为是的“相助”,亲手触发了那深埋的诅咒,将这位仗义直爽的汉子推到了鬼门关前。
“朱哥朱哥他怎么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清脆女声打破了沉寂。只见一位穿着素净蓝花布衣、容貌清秀的姑娘踉跄著冲进屋内,正是朱大肠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小芸。她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盈满了泪水,看到榻上气若游丝的朱大肠,她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二叔公连忙扶住她,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地将那骇人的诅咒与灵堂发生的变故,粗略道来。
“不不会的!大肠他答应过我,要好好活下去的” 小芸扑到榻边,紧紧握住朱大肠冰凉的手,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滚落在朱大肠毫无血色的手背上,哭声凄切,令人闻之心碎。
嘉乐师兄猛地一拳捶在墙壁上,眼眶通红,嘶声道:“小芸姑娘,你放心!这事因我们而起,我们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大肠兄弟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悔恨,语气坚定地接口道:“不错!诅咒因道门之事而起,我们身为茅山弟子,绝不能坐视不理!纵然阴司来拿人,也要问过我们手中的剑!”
话音未落,宅院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一股远比马麟祥所化厉鬼更加精纯、更加森然、带着无可抗拒的法则之力的阴寒气息,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墙壁上瞬间凝结出细密的霜花,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来自九幽深处的檀香与冥纸混合的异样气味。
“来了!” 二叔公脸色剧变,猛地站起身,手中桃木剑重重一挥,一层微弱的清光自剑身散发开来,勉强护住朱大肠的床榻。
只见虚空之中,波纹荡漾,三道凝实无比、身着玄色阴差服饰、头戴高冠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他们面容模糊,笼罩在氤氲的鬼气之中,唯有一双眸子,冰冷、空洞,不含丝毫情感,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
为首一名阴差,手持一条缠绕着黑色符文的勾魂索,那锁链仿佛由无数痛苦哀嚎的灵魂凝聚而成,轻轻晃动间,便引动人心魂摇曳;左侧阴差,握著一柄散发著惨白光芒的哭丧棒,棒身摇曳,似乎有无数亡魂在啜泣,能消融生灵阳气;右侧阴差,则擎著一柄寒光闪闪、缠绕着道道阴雷的三股钢叉,叉尖直指,煞气逼人!
这三位,绝非寻常引路小鬼,而是地府正职、司职缉拿重要亡魂的高级阴差!其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远超寻常厉鬼,甚至让已是人师境界的我和嘉乐,都感到灵魂一阵战栗,呼吸困难。
“朱大肠,阳寿已尽,诅咒应验,吾等奉命,锁魂归案!” 手持勾魂索的阴差开口,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冰冷无情,直接宣判。那勾魂索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化作一道乌光,径直射向床榻上的朱大肠!
“休想!” 嘉乐师兄怒吼一声,压抑的怒火与愧疚在此刻尽数爆发!他体内法力奔腾如江河,青铜斩妖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人随剑走,化作一道青色惊鸿,悍然斩向那道勾魂索!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青芒与乌光激烈碰撞,气浪翻滚,将屋内的桌椅烛台尽数震飞!嘉乐师兄竟被那勾魂索上传来的反震巨力震得倒飞而回,虎口崩裂,鲜血淋漓,青铜剑嗡鸣不止,光芒都黯淡了几分。而那勾魂索,只是微微一滞,便再次向前!
我瞳孔骤缩,知道寻常道法绝难抵挡。不敢再有丝毫保留,双手急速结印,脚踏天罡,灵魂深处那融合了刑天战意的金红色法力疯狂燃烧、咆哮!
“香气沉沉应乾坤,燃起清香透天门有请祖师爷!神兵火急如律令!”
我嘶声怒吼,全力施展请神术!比以往更加磅礴、更加古老苍茫的气息轰然降临!我的身躯剧烈膨胀,肌肉虬结,背后那顶天立地、无头持干戚的刑天战神虚影再次显现,凝实程度远超以往!狂暴的战斗意志席卷整个房间,连那三位高级阴差的动作都微微一顿!
“战!” 我口吐雷音,融合了请神之力的拳头,裹挟著金红色的光芒,如同陨星天降,狠狠砸向那根勾魂索!
“轰!”
拳索交击,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狂暴的能量风暴肆虐,屋顶瓦片簌簌落下!那无往不利的勾魂索,竟被我这蕴含刑天意志的一拳,硬生生打得偏移了方向,乌光乱颤!
“咦?刑天大神的战意?” 手持哭丧棒的阴差发出一声轻咦,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他挥动了手中的哭丧棒。
“呜呜呜——!”
凄厉无比的鬼哭声瞬间充斥了所有人的耳膜与神魂!那声音仿佛能直接撕裂灵魂,消磨意志!小芸和二叔公当即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几乎昏厥。零点墈书 免废粤犊我和嘉乐也是神魂剧震,请神状态下的我都感觉周身力量一阵不稳,背后的刑天虚影都微微晃动起来!嘉乐更是抱头痛呼,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稳住心神!” 二叔公强忍不适,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桃木剑之上,剑身清光大盛,他脚踏玄奥步法,以剑代笔,在地面急速划动,布下了一道固魂安神的阵法,勉强抵御那哭丧棒的邪异音攻。
“小七,助二叔公!” 我急忙喝道。
嘉乐怀中的玉佩白光一闪,小七的灵体浮现,它虽然力量微弱,但身为“临时阴神”,对阴司法则有着天然的亲和与一丝微弱的干扰能力。它竭尽全力,将自身那点祥和的神性光辉融入二叔公的阵法之中,使得阵法清光更盛,暂时稳住了局面。
然而,那名手持三股钢叉的阴差动了!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手中钢叉带着撕裂阴阳的厉啸,叉尖阴雷跳跃,直刺我胸膛!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远超凡人武学范畴!
我怒吼一声,刑天虚影挥动干戚虚影格挡,但那钢叉上蕴含的阴雷与法则之力极其可怕,竟直接穿透了虚影的防御,狠狠刺在我的护身法力之上!
“噗——!”
我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请神状态瞬间被打断,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浑身骨骼如同散架般剧痛,法力紊乱,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凝聚。
“师弟!” 嘉乐目眦欲裂,不顾自身伤势,再次挥剑冲上,试图阻拦。
“螳臂当车。” 手持勾魂索的阴差冷哼一声,锁链如同灵蛇般一抖,轻易绕开嘉乐的剑锋,瞬间缠住了他的脚踝!一股冰寒刺骨、直透灵魂的力量瞬间涌入嘉乐体内,他身体一僵,脸上血色尽褪,眼神开始涣散,魂魄竟有被强行扯出体外的趋势!
“师兄!”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嘉乐的魂魄虚影在其天灵处若隐若现!
而那道致命的勾魂索,在制住嘉乐后,再次无情地射向床榻上毫无抵抗之力的朱大肠!小芸发出绝望的尖叫,二叔公拼尽全力催动阵法,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无法阻挡那代表地府法则的锁链!
完了!不仅救不了朱大肠,连我和嘉乐都要被勾走魂魄,成为这三位阴差的“额外业绩”!
就在这千钧一发、万念俱灰之际——
“哼!几个小小的勾魂使者,也敢动我茅山的弟子?谁给你们的胆子!”
一个慵懒中带着无上威严,熟悉无比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在房间内炸响!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那三条致命的勾魂索、哭丧棒的凄厉之音、钢叉的阴雷,全部如同陷入琥珀的蚊虫,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一道更加凝实、更加威严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房间中央。他依旧穿着那身古朴的黑色阴司判官袍,头戴判官帽,面容清癯,长须垂胸,不是云鹤师叔祖又是谁?!
他此刻脸上再无平日的嬉笑顽皮,一双眸子开阖之间,神光湛湛,如同日月轮转,周身散发出浩瀚如渊、执掌阴阳律法的无上威严!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那三位之前还不可一世的高级阴差,就如同见到了猫的老鼠,浑身剧颤,手中的勾魂索、哭丧棒、钢叉差点拿捏不住,慌忙收起,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充满了惊恐与敬畏:
“卑职卑职参见云鹤判官!”
云鹤师叔祖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先是随手一挥,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解除了嘉乐身上的束缚,并将那萦绕不散的哭丧棒余音驱散。他目光扫过受伤的我和嘉乐,又看了看榻上的朱大肠,眉头微蹙:“两个不省心的小家伙,这才几天,又惹上这等麻烦?要不是感应到你们魂魄离体在即,师叔祖我还在地府跟人下棋呢!”
他话语虽带着责怪,但那份护犊之情却溢于言表。
“师叔祖!” 我和嘉乐劫后余生,激动得几乎落泪,连忙挣扎着行礼。
云鹤师叔祖摆了摆手,走到朱大肠榻前,伸出二指,轻轻点在其眉心,闭目感应片刻,随即叹了口气:“朱家诅咒果然应验了。魂魄已与肉身联系微弱,名登死籍,上了生死簿,阳寿确已耗尽。此乃天地法则所定,纵然是判官,亦无法轻易篡改。”
他这话,如同最后的判决,让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小芸和二叔公,再次陷入绝望。
云鹤师叔祖沉吟片刻,眼中睿智的光芒闪烁,缓缓道:“常规之法,确已无力回天。但天道之下,总有一线生机。除非行‘李代桃僵’之法,以一命,换一命。以一个自愿牺牲的活人魂魄,以其全部阳寿与魂灵为代价,在生死簿上,替换朱大肠之名。”
“用我的命!” 小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却异常坚定,“用我的命换大肠哥!我愿意!”
“不可!” 二叔公厉声喝止,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浑浊的老眼看了看榻上的朱大肠,又看了看决绝的小芸,脸上露出一抹释然与决绝交织的复杂笑容。
“小芸,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我们朱家已经对不起大肠了,不能再连累你。” 他转向云鹤师叔祖,深深一揖,“判官大人,老朽愿以此残躯、残魂,换我侄孙儿朱大肠重获生机!请判官大人成全!”
“二叔公!不可啊!” 我和嘉乐急声劝阻。
二叔公却摆了摆手,笑容平和:“孩子,不必劝了。我空活了九十有六,这些年眼睁睁看着我大哥,侄子在我面前死去,现在侄孙也要步入后尘,我活这么久够了。大肠还年轻,他和小芸,应该有自己的未来。更何况,能以此残躯,弥补些许我大哥当年造下的孽障,破除这世代诅咒,老夫死得其所。”
他看向云鹤师叔祖,眼神清澈而坚定。
云鹤师叔祖深深看了二叔公一眼,缓缓点头:“自愿献祭,魂替死籍,此例可循。”
他不再多言,并指如笔,凌空虚划。一道蕴含着玄奥法则力量的金色符文在空中凝聚成型,散发出庄严而神秘的光芒。符文一分为二,一道没入朱大肠眉心,一道没入二叔公的胸膛。
刹那间,二叔公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脸上却带着安详与解脱的笑容,他最后看了一眼朱大肠和小芸,身影渐渐化作点点晶莹的光粒,消散在空气中,唯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残留:“大肠好好活着”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榻上的朱大肠,发出一声悠长的吸气,苍白的脸上迅速恢复了血色,胸口开始有力起伏,那微弱的魂火骤然壮大,稳定下来。
诅咒,破了。
但代价,是二叔公的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小芸扑到朱大肠身边,低声哭泣。我和嘉乐站在原地,望着二叔公消散的地方,心中没有丝毫救回朱大肠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重与悲伤。我们最终还是没能救下所有人。
云鹤师叔祖看着我们,轻轻一叹,身影缓缓变淡:“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路还长,好自为之”
他消失了,那三位阴差也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去。
房间内,只剩下朱大肠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小芸压抑的啜泣声,以及我和嘉乐无言的对视。
第二天,朱大肠苏醒,得知了一切。这个粗豪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我们没有再多做停留,将无尽的愧疚与悲伤埋藏心底,婉拒了朱大肠和小芸的挽留,再次踏上了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