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朱大肠和小芸,我和嘉乐师兄带着寄居在玉佩中的小七,继续沿着官道前行。朱大肠事件带来的沉重感依旧萦绕心头,二叔公那决然牺牲的身影时而在脑海中浮现,让我们更加沉默,也愈发坚定了修行之路。
连日赶路,风尘仆仆。这日傍晚,我们行至一处颇为繁华的镇子,寻了家客栈安顿下来。月上柳梢时,客栈外不远处却传来阵阵喧哗,伴随着敲锣打鼓和人群的议论声。
“师弟,外面好像挺热闹,去看看?”嘉乐师兄终究是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几日的沉闷让他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充满了好奇。
我点点头,也好,散散心,或许能冲淡些心中的郁结。
循着声音,我们来到镇中一处极为气派的宅院前。这宅院高墙朱门,飞檐斗拱,门前还立著两尊石狮子,一看便是家资丰厚的富户,门楣上挂著“谭府”的匾额。此刻,宅院门前空地上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和嘉乐挤进人群,只见院子中央设了一个简易的法坛,一个穿着道袍、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略显游移的中年道士,正与一位穿着绸缎长衫、大腹便便、满面愁容的老爷交谈。
“道长,不瞒您说,这宅子建好住进来刚满一年。”谭老爷唉声叹气,声音带着疲惫与恐惧,“可这一年来,邪门得很!我们一家老小,无论是谁,每天早上醒来,绝对不是在床上!全都被搬到地下躺着!这这叫人如何安生啊!”
那中年道士闻言,捋了捋他那稀疏的胡子,脸上摆出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肃穆表情,用力拍了拍不算厚实的胸膛,声音拔高,确保周围看客都能听见:“哼!搬人上床者,是恶人所为;搬人下床者,是恶鬼所为! 遇到恶人,你或许还要惧怕三分,但遇到恶鬼嘛”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冷哼一声,傲然道:“有我在此,你怕都不用怕!”
这番言辞,听起来倒是掷地有声,颇能唬人。周围百姓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谭老爷脸上担忧之色却未减分毫,反而更添几分疑虑:“哎道长,你已经是第十个这么跟我打包票的道士了!前面那九位,个个说得信誓旦旦,可最后都没能拿那东西怎么样!”
说著,他似乎是为了加重筹码,也是试探对方,从怀里掏出一大沓厚厚的银票,面额不小,在灯笼光下甚是晃眼。
那道士一见到这叠银票,眼睛瞬间就直了,如同饿狼见到了肥肉,喉结都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强行压下贪婪,清了清嗓子,用更加“正气凛然”的语气说道:“谭老爷!此言差矣!十个道士,九个不管事,我正是那第十个! 你就放一百个心,今晚保管还你一个清静!”
他一边说著,目光却死死黏在银票上,忽然话锋一转,指著银票道:“哇!谭老爷,您这银票上面的朱砂,好漂亮啊!”
这意图,实在是过于明显了。连围观的百姓都发出了一阵窃笑。
谭百万也是人精,岂会不懂?他面无表情地从那叠大额银票底下,摸索出一个薄得可怜的小红包,看那厚度和形状,里面能有一个大洋就算顶天了,随手递了过去。
“呃”道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悻悻地接过那个轻飘飘的红包,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嘴角抽搐,低声嘟囔著“小气鬼”、“打发要饭的呢”之类的话,但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转身,开始准备“做法”。
看到这里,我和嘉乐相视一笑,心中已然明了,这道士,多半是个走江湖混饭吃的。
然而,接下来的“法事”,却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只见那道士——他自称茅山明——并未像寻常道士那般净手焚香,步罡踏斗,反而如同戏台上的名角,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先是猛地抽出桃木剑,挽了几个看似华丽却毫无实际效用的剑花,口中念念有词:“先礼后兵,你仔细的听!在下茅山明,受谭百万之托,清理门户!”
声音洪亮,姿态夸张,引得围观群众一阵叫好。
接着,他取出一串用红线串起来的八卦铜钱,贴上几张符纸,然后一个颇为花哨的翻身跃上法坛,手腕猛地一抖!那串贴著符纸的铜钱便“嗖”地飞了出去,精准地挂在了大门门框上。夜风吹过,铜钱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擎天一柱穿金钱,灵符一道镇家园”他装模作样地念著自编的咒语,动作浮夸,像是在演一出独角戏。
看到这里,嘉乐师兄忍不住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鄙夷:“师弟,这哪是做法?这分明是耍猴戏嘛!你看他,这手法狗屁不通,纯粹就是个骗子!”
我微微点头,但并未作声。因为当他说出“茅山明”这个名字时,我心中便是一动!《灵幻先生》的剧情瞬间涌入脑海。我记得,这茅山明虽然行事荒唐,靠养的小鬼行骗,但本性并不坏,只是时运不济,被自己养的鬼拖累,干啥啥不成,才不得已走上这条路。而且,这谭宅之事,根源在于谭百万为富不仁,强占了人家鬼魂的阴宅,屋里的鬼并非大恶之辈,否则谭家早就出人命了,岂会只是被搬下床这么简单?
想到此处,我拉住了正要上前揭穿的嘉乐,低声道:“师兄,稍安勿躁。且看他如何表演,这戏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有趣。”
嘉乐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见我成竹在胸的样子,便按捺下来,抱着胳膊,准备看戏。
只见茅山明表演了一番“谈判破裂”后,大叫一声:“好你个恶鬼,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法宝!”随即,他竟将一直带在身边的两把油纸伞,猛地扔进了漆黑的屋内!
“嘿!”嘉乐师兄看到这里,气乐了,“这家伙,就两把封印着鬼的油纸伞,还说是法宝,这不是糊弄鬼嘛!”
我笑了笑,示意他继续看。
茅山明随后也跟着冲进了屋内,里面立刻传出了“乒乒乓乓”、“嘿哈”作响的打斗声,听起来战况异常激烈。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清朝官服、面色惨白、张牙舞爪的小孩子鬼魂,尖叫着从屋里跑了出来,直扑谭百万!
“法师!法师!救命啊!他出来了!”谭百万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屋内适时地传出了茅山明“焦急”的喊声:“别怕!谭老爷!快!快用银票贴他!”
“啊?银银票?”谭百万一愣。
“银票上有朱砂嘛!快!”茅山明的声音带着“急切”。
谭百万慌忙从怀里抽出一张银票,“啪”地贴在了那小鬼的额头上。小鬼果然一动不动了。
“你贴的多少两啊?”茅山明在屋里问。
“五五十两啊!”谭百万看着那张银票,一脸肉疼。
“五十两?不够!他待会儿还会动的!得五百两!”茅山明的声音带着“专业”的判断。
果然,他话音刚落,那额头上贴著五十两银票的小鬼,又开始龇牙咧嘴,朝着谭百万逼近。
谭百万吓得亡魂大冒,为了小命着想,也顾不得心疼了,连忙又掏出一张面额五百两的银票,狠狠贴了上去!
那小鬼再次僵住,然后被从屋里冲出来的茅山明“手忙脚乱”地收进了一把油纸伞里。
“噗嗤”我和嘉乐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家伙,这套路玩得可真溜!简简单单,五百五十两银子就到手了!想想我们当初瞒着师父,千辛万苦才“借”来五百两,还被他老人家追出几里地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茅山明提着伞,志得意满地走到谭百万面前,拍了拍胸脯:“谭老爷,搞定!已经安全”
他话还没说完,几个被派进去收拾屋子的家丁,就连滚爬爬、惊叫着跑了出来:“老老爷!还还有!屋里还有个女鬼!穿着白衣服!更吓人!”
谭百万顺着家丁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看到一个身着红衣、面容惨淡的女鬼身影在门内一闪而过。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著茅山明:“你你”
茅山明还想解释:“谭老爷,可能是漏网之”
“把他给我推进去!”谭百万气急败坏,指挥着几个强壮的家丁,不由分说,架起茅山明,强行把他又扔回了那鬼气森森的屋子里,然后带着一家老小,飞快地逃出了大门,躲得远远的。
“哎呦!别推我呀!救命啊!”茅山明的惨叫声从屋子内传了出来。
我和嘉乐知道,戏看得差不多了,该我们上场了。
“师兄,该我们出手了。”我低喝一声,与嘉乐同时拨开人群,一个箭步冲进了谭宅大门。
屋内光线昏暗,一片狼藉。与我们预想的不同,那白衣女鬼和几个老鬼、小孩鬼并未围攻茅山明,反而只是围着他,那女鬼似乎还在试图与他沟通什么,表情虽然吓人,但并无太多戾气。
然而,茅山明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得像筛糠,语无伦次。就在女鬼试图靠近一步时,他脚下一个踉跄,不小心踢翻了地上一个不知道谁落下的三清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鬼宅中格外刺耳。这铃声对于鬼魂来说,如同强烈的噪音,带着某种挑衅或惊扰的意味,原本还算克制的众鬼,瞬间被激怒了!那女鬼发出一声尖啸,众鬼一拥而上,对着抱头鼠窜的茅山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打得他嗷嗷直叫,鼻青脸肿。
“住手!”我沉声喝道,与嘉乐并肩而立。嘉乐师兄运转法力,周身泛起淡淡青光,我则目光平静地看向那红衣女鬼。
感受到我们身上精纯的正道气息和不同于茅山明的沉稳,众鬼动作一滞,那红衣女鬼也警惕地看向我们,但眼中的怨怒并未消散。
“诸位,暂且息怒。”我拱了拱手,语气平和,“我等乃茅山弟子,途经此地。此事原委,我们或已知晓一二。可是因为这谭百万强占了诸位安息的阴宅,才导致诸位不得安宁,出手警告?”
那红衣女鬼见我言语客气,且一语道破关键,狰狞的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发出幽幽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愤懑:“正是此处本是我家族祖坟所在,这谭百万为建宅院,强行占据我家祖坟,使我等魂魄日夜受阳气惊扰,不得安宁我等并非恶鬼,若真有恶意,他们一家岂能活到今日?只是每夜将他们搬下床,略施惩戒,盼其知难而退”
果然如此!与我记忆中的剧情一般无二。
我们好言安抚了众鬼,承诺会与谭百万交涉,给他们一个交代。众鬼见我们明事理,这才悻悻退去,宅院内的阴气也平息了不少。
茅山明顶着两个乌青的熊猫眼,哆哆嗦嗦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看到我们这两个同行,想起自己刚才的狼狈相和行骗被撞破,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对我们拱手:“多多谢两位道友出手相救在在下茅山明,惭愧,惭愧”
我们并未过多责怪他,带着他一起出了宅门。
门外,谭百万一家和众多百姓还围在那里。我们当众将事情真相原原本本道出,明确指出是谭百万强占阴宅在先,理亏在先,那一家鬼魂已是极为克制。
“谭老爷,眼下你有两条路。”我看着他,语气淡然,“一,将宅院地基让出,恢复此地为坟冢,并向人家赔罪,好生祭奠安抚。二,由你出钱,另寻一处风水吉壤,将这一家鬼魂的遗骸妥善迁葬,并做法事超度,以平息怨气。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如果还要放任不管,那你们将性命不保!”
说完,我们不再理会谭百万那青红交错的脸色,带着垂头丧气的茅山明,径直离开了这是非之地。这种为富不仁、不敬鬼神、欺凌弱小之人,我们懒得再多费唇舌。想来之前那九位道士,未必全是无能之辈,或许也有看出真相却不愿相助,或者无力化解这因果纠缠的。
路上,我们与惊魂稍定的茅山明攀谈起来。一番交流下来,竟得知他并非冒名顶替,而是真真切切在茅山名下学过艺,算起来,还是我们的同门!
只是他资质平平,又耐不住清修之苦,早早下山,走了歪路,以至于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看着这位同门师叔的落魄模样,我和嘉乐心中也是唏嘘不已。这修行之路,果然一步踏错,便是云泥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