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谭家镇那片是非之地,我们一行三人——如今或许该说是四人,毕竟多了位辈分上是师叔,行事却颇为狼狈的茅山明——沿着官道,继续向着任家镇的方向行去。
路上,少了先前对付阴差、破解诅咒的沉重,多了几分同行间的探究。师兄嘉乐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与茅山明混熟了些后,便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一边走着,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垂头丧气的明叔,问道:“明叔,我说你既然真是我们茅山门下,也算是正经玄门出身,为啥不老老实实接活儿驱邪,非搞那些嗯花里胡哨的把戏?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
茅山明闻言,脸上那两撇稀疏的胡子都耷拉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人世间的无奈与辛酸。他揉了揉还有些乌青的眼眶,苦笑道:“两位师侄,你们是有所不知啊!你以为师叔我想这样吗?我也是被这世道,被我这身不争气的修为给逼的!”
他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倒起苦水:“我茅山明年轻时,也是怀揣著降妖除魔、济世救人的理想下山的。可谁知道唉,许是资质愚钝,或许是用功不够,我这一身茅山法术,修炼得是七零八落,时灵时不灵,十次施法,能有两三次见效,那都是祖师爷赏饭吃喽!”
他掰着手指头举例:“有一次,邻村闹僵尸,请我去。我又是画符又是念咒,结果那镇尸符贴上去,僵尸愣是停都不停,追得我满山跑,最后还是它自己踩到猎户的陷阱里才被制住。还有一回,给人招魂,咒语念了半天,阴风是刮起来了,结果召来的是个路过的孤魂野鬼,正主没来,差点把事主吓个半死类似的事情多了去了,久而久之,谁还敢请我办正经事?名声臭了,饭碗也砸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生无可恋:“没法子啊,人要吃饭,要活着。正经路子走不通,就只能靠点小聪明,养两个没什么道行的小鬼,演演戏,混口饭吃。我也知道这不对,给茅山抹黑了,可可这不是没办法嘛!” 他说著,偷偷瞄了一眼我和嘉乐,见我们并未露出鄙夷之色,只是若有所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与嘉乐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恍然,又带着几分唏嘘。原来如此!法术时灵时不灵,这在玄门中虽非绝无仅有,但像他这般几乎完全失控的,也确实罕见。这已非简单的学艺不精,倒像是某种先天禀赋或者后天修行出了极大的岔子,导致自身法力与天地灵气的沟通极不稳定。
“头一回听说这种情况,”我沉吟道,“明叔,你这不像是普通的法术生疏,倒更像是根基或者运道出了问题。”
嘉乐师兄在一旁听着,忽然,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吓人,兴奋地叫道:“有了!明叔,你跟我们一起走!咱们去找我师伯,林九,九叔!他老人家道法高深,见多识广,在咱们茅山这一辈里可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你这情况,师伯他老人家肯定有办法!一定能把你这毛病给根治喽!”
茅山明一听,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脸上涌现出狂喜之色,声音都带着颤抖:“真真的?你们愿意带我去见林师兄?我我早年下山时,就听说过他的大名,只是自觉无颜相见”
我见嘉乐已开口,而且这确实是个解决问题的正道,便也点头附和:“师兄说得不错。九叔为人正直,对同门后辈更是悉心指点。明叔你既是茅山弟子,有此困境,师伯断不会坐视不理。跟我们同去便是。”
“好!好!好!”茅山明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差点老泪纵横,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多谢两位师侄!多谢!师叔师叔我以后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就这样,我们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位目标一致的成员——渴求解开自身修行桎梏的茅山明。一路上,他显得积极了许多,不时向我们打听九叔的近况和喜好,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晓行夜宿,路途奔波。这一日,夜幕低垂时,我们终于远远望见了任家镇的轮廓。然而,越是靠近,我们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往常这个时辰,任家镇虽不算喧嚣,但也该有零星灯火,人声偶闻。可今日,镇子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给笼罩了,寂静得可怕。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早早关门闭户,连一丝灯光都吝于透出。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几分惨白,更添诡谲。夜风吹过空荡的街巷,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反而衬得四周愈发死寂。
“咦?”茅山明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靠近了我们一些,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疑惑道,“这镇子怎么阴气森森的?这才什么时辰,怎么连个鬼影呃,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眉头紧锁,灵台感知悄然延伸开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恐惧的气息,仿佛整个镇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躲在暗处,等待着什么。这不是寻常的鬼气或妖氛,更像是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一种面临巨大威胁时,人类群体所散发出的集体恐慌。
我努力地回忆著。任家镇《灵幻先生》马匪!对了!电影里的核心剧情,就是一股凶悍的马匪欲来洗劫任家镇,镇民们在九叔的带领下严阵以待!难道我们来得这么“巧”,正好撞上了马匪来袭的前夜?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若真是如此,此刻镇子里的异常便能解释得通了——所有百姓恐怕都按照安排,集中到了某个安全的地方,或者躲在家中绝不出声,以免给马匪可乘之机。
我正欲开口将自己的猜测告知嘉乐和茅山明,让他们小心行事,最好先找个地方隐蔽,探查清楚情况再说。然而,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茅山明似乎被路边一家客栈门口悬挂的幌子吸引,或者说,他是想找个地方打听消息也好、投宿也罢,竟径直朝着那间名为“宝和客栈”的店铺大门走去。
“明叔!等等!”我急忙低呼,想要阻止。
可还是晚了一步!茅山明或许是习惯了江湖行走,并未多想,伸手就推开了那扇虚掩著的客栈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就听得里面传来一声惊呼,随即是杂乱的脚步声和一声粗暴的喝问:“什么人?!”
我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这下要坏事!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茅山明惊慌失措的叫声:“哎呦!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路过的!路过的!”
然后,那扇门被人从里面“砰”地一声重重关上!还传来了上门栓的声音!
我和嘉乐脸色顿时一变,急忙冲到客栈门口。
只听门内传来一个声音,语调带着几分蛮横,又有点贱兮兮的,似乎在模仿审问:“黑漆麻糊地进村子,一定不是好人!说!你是不是好人!说!不说就是是!”
茅山明在里面似乎想辩解,但声音含糊,显然被人制住了。
那声音不依不饶,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立刻又拔高了几分:“你是不是马匪帮的人?说!不说就是是!”
这简直就是强行扣帽子!我和嘉乐气得火冒三丈。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不是马匪!快放开我师叔!”嘉乐用力拍打着门板,大声喝道。
里面的人一听外面还有同伙,非但没有开门,反而更加兴奋或者说紧张了,那个声音叫道:“果然有同伙!阿德,阿财,抄家伙!咱们宰了他们,不能放走一个马匪探子!”
“宰了我们?”嘉乐一听这话,气得鼻子都歪了,“师兄,跟他们废什么话!闯进去!”
我也知道不能再犹豫,里面的人显然已经红了眼,万一真对茅山明下毒手就糟了。我们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运起法力,沉肩发力,猛地朝那扇不算太厚的木门撞去!
“轰隆!”
门闩断裂,木门被我们硬生生撞开!
客栈内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只见大堂里聚集著二三十个青壮男子,个个手持棍棒、柴刀,甚至还有几柄锈迹斑斑的钢叉,脸上混杂着紧张、恐惧和一种豁出去的凶狠。几个火把插在墙壁上,跳跃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混乱。
而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正是茅山明!此刻他狼狈不堪,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相貌带着几分猥琐的年轻男子,正从背后用胳膊死死锁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在他面前比划。茅山明被勒得面色涨红,双眼翻白,只剩下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看就要窒息昏迷过去。
嘉乐见状更是急怒攻心,指著那眼镜男喝道:“你这人讲不讲道理?问都不问清楚,就把马匪的名头往我们头上扣?快放开他!”
那眼镜男——我依稀记得他叫阿威,是任老爷的亲戚。还是镇上的保安队长,性格莽撞惹事——闻言非但不松手,反而把脖子一梗,一脸傲娇兼蛮横地反驳:“我没问吗?他不是承认了嘛!” 他指的是刚才他那套“不说就是是”的强盗逻辑。
“你那叫问吗?”嘉乐被他这混账话气得差点笑出来,指著快昏厥的茅山明,“你都把人勒得快断气了,他倒是想说,说得出来吗?!”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阿威把脸一扬,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滚刀肉模样,“我看你们就是马匪的同党,想来里应外合!兄弟们,拿下他们!”
我们双方本就剑拔弩张,他这一声令下,周围那些紧张过度的青壮顿时发一声喊,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就冲了上来!
“岂有此理!”嘉乐怒吼一声,侧身避开一根砸来的棍子,反手一记擒拿,夺过棍子,顺势一扫,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逼退。
我心中也是无名火起,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下死手,简直比马匪还蛮横!眼见另一侧一个汉子举著柴刀朝着嘉乐的后背砍去,我眼神一冷,脚下步伐一错,已如鬼魅般切入那汉子身前,右手并指如剑,蕴含一丝法力,迅捷无比地点向他持刀的手腕!
那汉子只觉手腕一麻,柴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惊愕地看着我,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我顺势一带,踉跄著撞向了旁边的同伴。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嘉乐舞动夺来的木棍,虎虎生风,虽未下重手,但也将靠近的人打得东倒西歪。我则以小巧擒拿和身法为主,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兵器落地之声不绝,那些青壮往往还没看清我的动作,就已人仰马翻。
阿威见我们如此悍勇,手下人转眼间倒了一片,又惊又怒。他眼见嘉乐背对着他,正与两人缠斗,眼中凶光一闪,竟丢下奄奄一息的茅山明,提起那把杀猪刀,一个箭步冲上前,口中骂道:“臭小子,找死!” 刀锋闪烁著寒光,直直地朝着嘉乐的后脑勺劈了下去!这一刀若是劈实了,后果不堪设想!
“师兄小心!”我惊呼出声,体内法力瞬间催动,便要不顾一切施展重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中气十足、蕴含着威严与怒意的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客栈门口炸响!
与此同时,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从门口方向伸了进来,“铛”的一声脆响,格挡住了阿威那狠辣劈下的大刀!
是九叔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