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山林间的伏击战已进入最惨烈、最焦灼的阶段。普通马匪在民兵们以血破法、悍不畏死的围攻下,已死伤殆尽,唯有那马匪头领王婆与她的两个弟弟山猪、山狗,依旧在负隅顽抗,且因其手段诡异莫测,竟与九叔和我们师兄弟二人缠斗得难分难解。
这王婆的邪法,着实令人头皮发麻。她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衣袍,仿佛一个无底的虫巢,总能掏出令人作呕的东西。只见她身形如同鬼魅,借助周遭树木阴影不断腾挪,躲避著九叔那柄如同附骨之疽、带着破邪金光的桃木剑追击。每每我们试图近身,她便猛地一抖衣袖或披风,霎时间,密密麻麻、油黑发亮的蟑螂如同泼墨般洒出,劈头盖脸朝我们涌来;或是甩出几团吱吱乱叫、獠牙外露的黑色蝙蝠,干扰视线,扑打面门。
这些蛇虫鼠蚁本身蕴含的邪异能量并不算强,难以对我们造成实质伤害,但那股子污秽、腥臭的气息,以及爬满全身、钻入衣领的滑腻触感,直教人肠胃翻涌,心神不宁。正所谓“不伤人,但膈应人”,我们不得不分心运转法力,震开或驱散这些秽物,攻势屡屡受挫。若非九叔经验老道,那桃木剑在他精妙操控下,如同拥有灵性,总能锁定王婆的气机,死死缠住她,恐怕早已被她借着这混乱隐匿遁走。
“师兄,小心她袍子里的东西!”我再次挥袖荡开一群试图叮咬的毒蝠,对着正与山猪硬撼一拳的嘉乐提醒道。嘉乐也是眉头紧锁,他虽请神后力大无穷,但对这些污秽之物同样忌惮,打得颇为憋屈。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我注意到隐藏在嘉乐怀中玉佩里的小七,自战斗开始便异常安静,甚至连一丝神念波动都未曾传出。我心中一动,一边警惕著王婆再次掏出“惊喜”,一边分神向嘉乐传音道:“师兄,小七没事吧?怎么毫无动静?”
嘉乐闻言,也是微微一愣,随即一边格挡开山狗刁钻的一爪,一边快速回应:“我刚才也察觉了,试图呼唤它,但它反馈来的意念极其微弱,似乎非常畏惧,不敢现身。”他语气带着疑惑和担忧,“小七虽是阴神,但之前面对厉鬼赵虎也未曾如此”
我目光扫过场中浑身散发著血腥、暴戾与污秽邪气的王婆三人,尤其是他们身上那层如同油垢般的暗淡光华,心中豁然开朗,传音解释道:“我明白了!师兄,你看这些马匪,他们修炼的‘神打’邪术,请来的绝非正神,多是些山魈野鬼、甚至是依靠吞噬生灵血气修炼的凶魂。他们平日里怕是没少干茹毛饮血、亵渎尸骸的勾当,久而久之,周身早已被浓郁的污秽、血煞之气缠绕。”
“这种污秽血煞之气,对于小七这等依靠纯净香火愿力和自身功德修成的阴神而言,乃是剧毒!就如同清水泼入墨池,一旦沾染,轻则灵体受创,神智昏沉,重则可能被污染同化,甚至直接魂飞魄散!小七灵觉敏锐,自然不敢在这种环境下现身,本能地蜷缩起来自保。”
嘉乐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原来如此!幸好没让它出来助战,否则岂不是害了它!”
了解了小七的困境,我们更需尽快解决眼前的敌人。眼看九叔虽能压制王婆,但那妖妇手段层出不穷,一时也难以拿下,而山猪、山狗在那诡异蛆虫愈合伤口后,虽气息衰弱,但凶性不减,依旧悍不畏死地纠缠着我们,战局拖延下去,恐对体能消耗巨大的民兵们不利。
不能再等了!
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心中暗道:是时候动用那张底牌了!
我悄悄向后滑步,与山猪拉开些许距离,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仍在与九叔游斗、伺机释放毒虫蝙蝠的王婆。我必须找到一个绝佳的时机,一个她旧力刚去、索尼未生,且注意力被九叔完全吸引的瞬间!
战场之上,气机牵引,瞬息万变。
九叔显然也明白久战不利,攻势骤然加紧,桃木剑上金光暴涨,化作一道道凌厉的剑网,将王婆周身空间不断压缩。王婆怪叫一声,不得不全力应对,她猛地将披风一旋,一大片黑压压的、带着恶臭的飞蛾扑向九叔,试图阻挡其视线。
就是现在!
她释放飞蛾的刹那,自身气息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和偏移!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体内那融合了刑天战意的磅礴法力如同百川归海,瞬间收敛,不再外放一丝一毫。我的灵台陷入一片空明,全部的心神都沉入到灵魂深处,去触碰那自上古神庙中得来的、至今仍觉浩瀚如星海的传承——三百六十五个散发著苍茫古老气息的神秘符文。
这些符文,据师父和九叔推测,是源自三皇五帝时期,乃是人族先贤观摩天地大道、梳理阴阳法则所凝聚的智慧与力量的结晶,每一个都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威能。只可惜我资质有限,机缘尚浅,至今也仅能勉强沟通、运用其中最为基础的符文之一——“镇”!
我闭上眼睛,意念高度集中,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看到了那个散发著镇压一切邪妄、定鼎乾坤秩序的黄金符文。它缓缓旋转,线条古朴而玄奥,每一笔划都仿佛承载着山岳之重,蕴含着星辰之固。
““镇”!”
我于心中默念,将全部的法力与意志,灌注于此!
刹那间,我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个微小的、却璀璨夺目的金色符文虚影,自我掌心肌肤之下浮现而出,初始只有手掌大小,却瞬间吸引了周遭所有的气机!
符文脱离掌心,迎风便长!金光流转之间,它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灵智,无视了空间中那些飞舞的毒虫蝙蝠,锁定了那股最核心、最污浊的邪气源头——王婆!
“咻——!”
金光破空,如同瞬移,在王婆刚刚挥散飞蛾,脸上那抹阴狠尚未褪去的瞬间,那已变得如同磨盘大小、光芒万丈的“镇”字符文,已如同九天降下的神山法印,结结实实地、毫无花巧地印在了她的胸膛之上!
“呃啊——!”
王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啸,那声音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恐惧!
符文印体的刹那,她周身那层流动的污秽油光如同被投入烈日的冰雪,瞬间消融溃散!她体内奔腾咆哮的邪异法力,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扼住,戛然而止!她整个人,从极动的扑击状态,瞬间被定格在了原地,如同琥珀中的蚊虫,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脸上维持着那副惊骇欲绝的狰狞表情,唯有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透露出她内心的滔天骇浪!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好机会!”一个带着几分猥琐却又透着急智的声音响起!
竟是阿威!他不知道何时又摸到了战圈边缘,手里抓着一个不知从哪个民兵那里顺来的、还贴著红纸的陶土罐子,看那样式,分明是乡下用来收殓童子尿辟邪的“夜壶”!
他也真是豁出去了,眼见王婆被定住,毫不犹豫,双臂用力一抡,将那罐子连尿带罐,朝着动弹不得的王婆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哗啦——!”
腥臊的童子尿淋了王婆满头满身!
“滋滋滋”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猪油上,王婆身上那残存的、最为精纯的邪气本源,与这至阳至秽的童子尿一接触,顿时冒起了浓郁的黑烟,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连惨叫都发不完整,身体剧烈地颤抖著,仿佛承受着炼狱般的痛苦。
这童子尿,对于她这种修炼污秽邪法的人来说,简直是比黑狗血、真阳溅更加歹毒的克星!
“妖孽,受死!”
九叔岂会错过这天赐良机?他眼中精光爆射,一直持在手中的桃木剑猛地一拧一抖!
“咔嚓!”
那看似寻常的桃木剑身,外层木质竟然应声裂开、剥落,露出了内里隐藏的真正的杀器——一柄由一百零八枚沾染了历代祖师法力的古铜钱,以金丝混合朱砂线编织而成的金钱剑!
剑身古朴,铜钱斑驳,却散发著远比桃木剑更加纯粹、更加凌厉的破邪金光!
九叔脚踏七星,口诵真言,双手握住剑柄,向前猛地一推!
“咻——!”
金钱剑化作一道金色长虹,如同流星经天,以无可阻挡之势,瞬间贯穿了王婆那被“镇”字诀定住、又被童子尿破了根本邪气的腹部!
“噗——!”
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股浓郁如墨、腥臭扑鼻的阴邪鬼气,如同决堤洪水般从王婆腹部的创口疯狂涌出!
“啊——!”王婆终于发出了一声完整而凄厉至极的惨嚎,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她周身皮肤迅速干瘪萎缩,那件藏污纳垢的黑袍也失去了光泽。与此同时,天空中那些乱飞的蝙蝠、地上蠕动的虫豸,如同失去了力量源泉,纷纷雨点般坠落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她重伤濒死,一身邪法已被彻底破去!
“大姐!”山猪和山狗见状,目眦欲裂,不顾自身伤势,拼命想要冲过来救援。
王婆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与疯狂,她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将那条诡异的、布满黑色羽毛的活物围巾向空中一抛!那围巾见风就长,顶端如同毒蛇抬头,竟似要勾住虚空中的某种阴气节点,施展那“通天索”之类的邪门遁术,想要带着她和两个弟弟逃离!
“还想跑?痴心妄想!”九叔冷哼一声,早有准备。他袖袍一扬,一大把绘制著破邪符文的黄符如同天女散花般激射而出,精准地覆盖了王婆、山猪、山狗三人所在的区域。
“噼里啪啦——!”
黄符触及他们身上残存的阴邪之气,顿时爆开一团团耀眼的金色电火花,如同鞭炮齐鸣!那刚刚腾空而起的黑色围巾如同被雷击般猛地一颤,灵光尽失,软塌塌地掉落下来。山猪和山狗也被这密集的符箓打击打得浑身焦黑,踉跄倒地,再也无力挣扎。
三人瘫倒在地,山猪山狗面露绝望,不再反抗,唯有那王婆,尽管气息奄奄,眼中却燃烧着怨毒至极的火焰。她死死地盯着我们,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怪响,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诅咒道:“咳咳你们你们别得意我们我们没有找到那件‘宝物’主人主人一定会亲自来找你们的!他神通广大一定会为我们报仇的!哈哈哈我在下面等着你们!!”
宝物?主人?
我们闻言,面色皆是一变!原来这伙马匪袭击任家镇,并非单纯为了钱财,竟另有图谋?他们背后,还站着一个更加神秘、被王婆称之为“主人”的存在?
唯有九叔,面色依旧古井无波,仿佛早已料到或有此节。他眼神冰冷地看着垂死诅咒的王婆,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聒噪!”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凌空虚画,掌心之中,一团炽烈耀眼的白色雷光瞬间凝聚,散发出至阳至刚、诛邪破魔的无上威严!
茅山秘传——掌心雷!
“敕!”
九叔手掌一推,那团雷光如同离弦之箭,轰然击中蜷缩在一起的王婆三人!
“轰——!”
雷光与三人身上最后残存的阴邪之气猛烈碰撞,瞬间燃起了熊熊的金色阳火!火焰之中,传出几声短暂而凄厉的哀嚎,随即迅速微弱下去。那火焰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将王婆、山猪、山狗三人连同他们身上的邪异物品,尽数烧成了灰白的灰烬,夜风一吹,便飘飘扬扬,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强敌伏诛,场中一时间陷入了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民兵们粗重的喘息声。
我压下心中因那“宝物”和“主人”带来的疑虑,上前一步,走到九叔身边,低声问道:“师伯,那马匪临死前所说”
九叔抬手,止住了我的话头。他目光扫过周围渐渐围拢过来、脸上带着胜利喜悦和疲惫的民兵们,眼神深邃,低声道:“此地非谈话之所,人多眼杂。回去再说。”
我点了点头,明白九叔的顾虑。看着地上残留的灰烬,以及远处那些马匪和民兵的尸骸,心中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这伙马匪的出现,以及他们临死前透露的信息,仿佛预示著,任家镇的麻烦,还远未结束。那隐藏在幕后的“主人”和不知名的“宝物”,如同两片阴云,悄然笼罩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