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天龙的出现,让宝发庄门口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热烈。他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目光如炬,先是迅速扫了一眼女儿敖凝霜,确认她无恙后,便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了九叔和茅山明。
“林道兄!别来无恙!”敖天龙对着九叔抱拳,语气中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显然,数月前在任家镇联手对抗风水先生韩庆的经历,让这两位不同流派的高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紧接着,敖天龙的视线落在了站在九叔身旁,有些局促的茅山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显然并不相识。
九叔也是面露笑容,还礼道:“敖道兄,别来无恙。我等亦是途经此地,没想到能遇上令爱,更巧遇道兄。”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茅山明:“这位是茅山明师弟,是我茅山同门。”
茅山明赶紧上前,有些紧张地行礼:“贫道茅山明,见过敖道兄。” 敖天龙虽觉对方气息有些杂乱,但既是九叔介绍的同门,也客气地回了一礼。
就在这时,宝发庄的掌柜大贵也挤了过来,目光定格在敖天龙身上,胖脸上表情复杂,既有惊讶,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旧怨与莫名亲切的情绪。
“师兄!”大贵忽然上前一步,热情地一把抓住敖天龙的双手,用力摇晃着,声音洪亮,带着夸张的激动,“哎呀呀!真是你啊师兄!可想死师弟我了!”
敖天龙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回应道:“师弟!”
大贵紧紧握着他的手,感慨道:“我们有八年没见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啊!”
敖天龙纠正道:“不止!是十八年了!”
“对对对!十八年!瞧我这记性!”大贵用力拍著敖天龙的手背,然而,这热情仅仅持续了不到三息,他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收敛,如同川剧变脸般,猛地甩开敖天龙的手,还嫌弃地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哼!你怎么还没死呀!”
敖天龙也是脸色一沉,刚才那点久别重逢的涟漪瞬间消失无踪,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我死了没人替你扶灵了!”
两人这突如其来的针锋相对,让周围除了知情人的我和小霜外都有些愕然。
小霜见状,立刻跳到父亲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冲著大贵做了个鬼脸,脆生生地说道:“爹,他就是你以前常跟我说的,那个既倒霉又没用、还特别小气的胖师叔呀?”
大贵被小霜这话噎得胖脸通红,气呼呼地呛声道:“哼!怎么,就生一个女儿呀?死了没儿子送终呀?”
“你!”敖天龙闻言大怒,剑眉倒竖,眼看两人就要在店门口再次吵起来。
“好了好了!一见面就吵,像什么样子!”一个温婉中带着几分泼辣的女声及时响起。只见一位系著围裙、风韵犹存的妇人从店里快步走出,正是大贵的妻子梦梦。她先是嗔怪地瞪了大贵一眼,然后笑容满面地对敖天龙和我们说道:“天龙师兄,还有这几位道长,快别在门口站着了,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进屋里说!师兄,这么多年没见,这次一定要多住几天!”
梦梦的热情调和,暂时压下了天龙与大贵之间的火药味。敖天龙对着梦梦点了点头,脸色稍霁:“有劳师妹了。”
我们一行人被迎进了宝发庄的后堂客厅。梦梦忙着张罗,对正在一旁乐呵呵发呆的寿伯喊道:“寿伯,快去给客人倒茶!”
寿伯闻言,茫然地抬起头,眨了眨浑浊的眼睛,然后一脸“我懂了”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一边往厨房方向走,一边嘟嘟囔囔地大声道:“好!好!我去倒马桶!”
众人:“”
梦梦以手扶额,一脸无奈。敖天龙嘴角抽搐了一下,大贵则气得直翻白眼。我们则是忍俊不禁,这位寿伯,果然是个活宝。
安顿下来后,九叔因要安置祖师金身,不便久留,决定先行前往镇上寻找客栈安置,并约定明日再来拜访。他遣散了秋生、文才和嘉乐,让他们在镇内自由活动。而我则借故留在了宝发庄,我想看看没有了红袍火鬼,天龙与大贵两个冤家的关系会有怎样的发展。
接下来的几天,宝发庄可谓是热闹非凡。敖天龙与大贵这对师兄弟,仿佛天生的冤家,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斗嘴。
祭祖之时,两人为了谁先上香都能争执一番。大贵讽刺天龙一身穷酸,连像样的祭品都买不起;天龙则反唇相讥,说大贵满身铜臭,玷污祖师清静。
而矛盾的焦点,似乎还隐隐指向了梦梦和他们共同的师父留下的一桩“恶作剧”。
当年他们师父在世时,为了试探两个徒弟的心性,曾故意告诉二人,梦梦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然而后来,梦梦嫁给了大贵,生下的儿子运高,却是个七个月的“早产儿”。这时间上的微妙差异,在大贵心中埋下了一根刺,他始终怀疑,运高并非自己亲生,而是天龙与梦梦珠胎暗结的结果。而敖天龙那边,则一直以为是师弟大贵趁自己外出,横刀夺爱,并且让梦梦未婚先孕,心中对师弟也颇有芥蒂。
因此,当梦梦热情地挽留敖天龙多住些时日时,大贵是百般不情愿,变着法子想赶走天龙。不是故意在天龙住的房间外面大声喧哗,就是偷偷往天龙的洗澡水里加料,闹出很多笑话
一日晚饭,梦梦做了天龙最爱喝的香甜桂花莲子汤,却没有给大贵准备他平时喜欢的参茶。席间,梦梦与天龙聊起往事,一时兴起,还合唱了一段《梁祝》中的“十八相送”,两人配合默契,歌声婉转,引得小霜和我连连鼓掌。
大贵在一旁看着,醋意滔天,脸色越来越黑。终于,他忍无可忍,“砰”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指著敖天龙,怒气冲冲地吼道:“唱!唱!唱什么唱!敖天龙!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运高他根本就不是七个月早产!你说!他是不是你的种?!你当年是不是对梦梦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梦梦又气又急,脸色煞白:“大贵!你胡说什么!”
敖天龙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霍然起身:“混账东西!你竟敢污蔑梦梦清白!分明是你当年用了什么卑鄙手段!”
小霜也气得柳眉倒竖:“胖师叔!你太过分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直在角落打盹的寿伯忽然耳朵一动,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大声问道:“谁?谁叫我?我才十八岁!没有老年痴呆!” 他这完全不在状况的插科打诨,倒是稍稍缓解了紧张到极点的气氛,让人哭笑不得。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场家庭伦理大戏尚未理清,另一桩“非常”事件又暴露了出来。
原来,大贵和梦梦的儿子运高,是个热爱科学、喜欢搞些稀奇古怪发明的年轻人。前些时日,他无意中用自己制作的“天地阴阳灵气接收网”,捕捉到了一个特殊的“信号”——一个正处于迷茫状态的女子魂魄,也就是女鬼素文。
这素文,正是之前千鹤道长以“七星引魂渡厄阵”超度、送返故乡的众多鬼魂之一。她在归乡途中,恰好经过酒泉镇附近,结果被运高那不分阴阳的“接收网”捕获,更糟糕的是,在过程中受到干扰,丢失了承载记忆与大部分意识的主魂,只剩下浑浑噩噩的残魂,被困在了宝发庄。
运高心地善良,发现素文后,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十分同情她的遭遇。他苦苦哀求父母帮忙。大贵和梦梦见素文确实可怜,身上也无戾气,便答应暂时收留她,运用奇幻门的法术温养其残魂,打算等到九九重阳节,阳气最盛亦是一丝阴极阳生之时,再行施法,助她凝聚魂体,寻回主魂,重新送入轮回。
两人争吵间,敖天龙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鬼气。他当即转头,正看到形态虚幻、面容凄婉的素文飘在那里。天龙性格刚正,见庄内藏有鬼物,以为是厉鬼作祟,不由分说便要出手将其收服。
“何方鬼魅,敢在此逗留!受死!”天龙并指如剑,法力涌动,便要施展雷霆手段。
“天龙师兄!手下留情!”梦梦和大贵急忙阻拦。
“师兄,且慢!”梦梦挡在素文身前,急忙解释道,“此女鬼名唤素文,并非恶鬼。她是之前被同道超度,送返故乡途中遭了意外,丢失主魂,才流落至此。我们也是想帮她,准备重阳节时再行超度。”
大贵也赶紧补充道:“是啊师兄!我们奇幻门也有度鬼之法,她身上没有怨气,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敖天龙闻言,动作一顿,仔细感应了一下素文的状态,发现她确实魂体纯净,只有迷茫与无助,并无丝毫害人的戾气。他皱了皱眉,缓缓收回了法力,但脸上依旧严肃:“即便如此,人鬼殊途,长久收留,终非善策。”
经过这番折腾,加上素文这件事,天龙与大贵之间那紧绷的气氛,反而在共同处理“突发事件”中缓和了不少。两人坐下来,在梦梦的劝解和下,终于有机会心平气和地谈起当年的误会。
这一谈,才发现两人都被已故的师父给“坑”了。当年师父所谓的“梦梦有三个月身孕”,纯粹是为了试探他们对梦梦的感情以及彼此的心胸,根本是子虚乌有!而运高确实是七个月的早产儿,只因梦梦体质特殊,孕期反应不明显,才造成了这长达十多年的误会。
最后真相大白,大贵羞愧难当,敖天龙也是摇头苦笑,感叹师父的恶作剧真是害人不浅。两人之间的隔阂,至此总算冰释。在交谈中,大贵和梦梦才得知,敖天龙至今仍是童子之身,而小霜,竟是他在一个寒冷的冬天,于深山雪地里捡到的弃婴,抚养长大,视如己出。
误会消除,宝发庄的气氛终于恢复了真正的和谐。敖天龙见大贵一家团聚,素文之事也已安排妥当,便萌生了去意,打算继续云游。而小霜,则眼巴巴地看着父亲,又偷偷瞄了我几眼,扯著天龙的衣袖撒娇道:“爹~ 您就在师叔这里多住些日子嘛,帮帮师叔他们处理素文姐姐的事。我我想跟墨白他们一起去茅山看看嘛,长长见识!”
敖天龙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女儿那点小心思?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脸期盼的女儿,沉吟片刻。他对我这个晚辈的印象颇佳,无论是道法修为还是心性品行,都觉得不错。加之他与九叔相熟,知道茅山乃是玄门正宗,让小霜去见识一下也是好事。
“也罢。”敖天龙终于点了点头,对小霜叮嘱道,“跟着你林师伯和墨白,不可任性妄为,凡事要多听多看,勤加修炼。” 他又转向我,目光中带着托付的意味:“墨白,小霜这丫头就劳你多照看一二了。”
“天龙前辈放心,晚辈定当尽力。”我郑重承诺。
这几天里,敖天龙或许是心情舒畅,又或许是看在女儿的关系上,还主动指点了我一套剑法。此剑法名为“醉仙望月”,并非奇幻门核心秘传,而是他早年游历所得,剑招看似踉跄随意,如醉汉狂舞,实则暗合天道,于混乱中蕴含章法,讲究身法与剑意的融合,诡异刁钻,令人防不胜防。我如获至宝,日夜练习,虽初学乍练,却也感觉受益匪浅。
数日后,九叔等人休整完毕,前来汇合。敖天龙留在宝发庄,协助大贵准备重阳节超度素文的事宜。我们一行人,又新增了一个成员——敖凝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