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自任家镇出发,护送祖师金身已逾一月。一路跋山涉水,历经白莲教风波,又与千鹤师叔分别,队伍的气氛虽然依旧坚定,却也难免染上了几分风尘与肃穆。玄玑祖师的金身安稳地置于马车之内,祥和的气息仿佛定海神针,抚慰著众人心绪。
这一日,我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官道蜿蜒向前,通向远处一座人烟稠密、屋舍俨然的繁华小镇。时值午后,阳光正好,镇子上升起的袅袅炊烟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勾勒出一派安宁祥和的世俗景象,与之前荒村野岭的压抑截然不同。
随着马蹄声“哒哒”地敲击在平整了许多的官道路面上,距离那小镇的轮廓越来越近,我的心跳,竟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并非因为疲惫,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与悸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原因无他,在我怀中贴身珍藏的那枚薄薄的、温润如玉的传讯符,正随着我们靠近小镇,散发出越来越清晰的、如同心跳般规律的温热感,并且微微震动着!这枚符箓,是当初在腾腾镇外,我与那位英姿飒爽、笑容如阳光般能驱散阴霾的姑娘——敖凝霜,分别之际,她红著脸塞给我的。她说,只要在百里之内,凭借此符,便能感知到对方的大致方位。
小霜她就在这里!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那明媚的笑容,想起她挥舞长鞭时的飒爽英姿,更想起分别时,她那如同蜻蜓点水般、却足以在我心湖掀起滔天巨浪的轻轻一吻。那触感,温软而带着少女独有的清香,仿佛至今仍残留在我唇边。一股混合著甜蜜、思念与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让我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傻笑。
“哟呵!”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将我从旖旎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只见茅山明驱马靠近,挤眉弄眼地看着我,脸上挂著那种“我懂的”的暧昧笑容,“小秦啊,你这一个人傻乐什么呢?瞧你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怎么,这小镇的风水特别养人,还是思春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江湖老油条的促狭,“要不,一会儿安顿下来,明叔我呀,带你去找点乐子,尝尝这地方的‘特色荤腥’?保证让你忘了烦恼!”
活了两世,我哪能听不懂他话里的潜台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笑骂道:“去去去!为老不尊!满脑子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这是这是即将到达茅山,心情愉悦!”
“愉悦?我看是思春的悦吧!”嘉乐师兄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他耳朵尖,听到我们的对话,立刻贼兮兮地笑着加入战团,用手肘顶了顶我,“明叔,您这就不知道了吧?我师弟这心里啊,早就被一位姓敖名凝霜的姑娘给填满喽!除了那位姑娘,咱们这位天才师弟可是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咯!是不是啊,师弟?”他故意大声说著,还朝我挤眉弄眼。
“敖凝霜?哪个姑娘这么有魅力,能让我们这位年纪轻轻便前途无量的小秦如此魂牵梦萦啊?”茅山明也立刻来了兴致,秋生和文才一起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好奇心。
“好小子!藏得够深啊!什么时候的事儿?快从实招来!是不是在任家镇那会儿就好上了?”
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我脸上顿时有些发烫,尴尬地咳嗽两声,试图转移话题:“咳咳什么魂牵梦萦,别瞎说!我们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会让你揣著传讯符跟揣著宝贝似的?普通朋友会让你一想到就傻笑?”嘉乐毫不留情地戳穿。
见躲不过去,我索性心一横,望着远处小镇的轮廓,心中那份思念与期盼再也压抑不住,化作一股倾诉的冲动。我没有直接回答他们,而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迎著略带暖意的微风,将脑海中盘旋的那段来自前世的旋律,用略带沙哑却充满情感的嗓音,低声哼唱了出来:
“清风上南枝,
梦中仍相思。
等秋高看山势,再探故知
三两笔着墨迟迟,不为记事随手便成诗。
满腹心思此时,寻你于句字。
灯影下呢喃你名字
或许是我太偏执,
万花开遍不及你归时”
没有伴奏,只有清风与马蹄声应和。这歌词直抒胸臆,旋律悠扬中带着淡淡的怅惘与执著的期盼,仿佛将我此刻的心境完全道出。一曲唱罢,周围竟一时安静了下来。
“好!”片刻后,茅山明率先鼓掌,眼中少了戏谑,多了几分真诚的赞赏,“好小子,没看出来啊,还有这一手!这曲子啧,听得我这老光棍心里都痒痒的!”
“真好听!师弟,再唱一个!”文才听得入了神,嚷嚷着。
秋生和嘉乐也纷纷起哄,连一向沉稳的九叔,都难得地嘴角微翘,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开口打趣道:“墨白,看来你这趟出门,不仅是道法精进,连这‘情’字一关,也颇有‘感悟’啊。这曲子嗯,不错。”连他都开口调侃,顿时让我的脸颊更烫了。
寄居在嘉乐玉佩中的小七,似乎也被这歌声中的情感感染,悄然飘了出来。它小小的灵体随着那未散的旋律,在空中轻盈地旋转、飘舞,那顶破草帽和红色小斗篷随风摆动,竟有几分精灵般的灵动与可爱,为我们这小小的队伍平添了几分欢快与温馨。
就在这略显轻松和暧昧的气氛中,我们一行人终于踏入了这座名为“酒泉镇”的繁华小镇。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路过一处十字路口时,只见一家挂著“宝发庄”招牌的香烛纸马店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将道路都堵住了大半,喧哗声远超其他店铺。
文才伸长脖子看了看,疑惑道:“怪了,这香烛纸马店的生意这么火爆吗?难道最近这镇子这么多人去世?”
秋生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笨蛋!你眼瞎呀!没看见人群中间那两人在吵架吗?分明是有人在闹事,大家在看热闹呢!”
我的目光早已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地锁定在了人群中央,那个正双手叉腰,与一个身材矮胖、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据理力争的熟悉身影上!
青丝如瀑,束成利落的马尾;眉眼依旧英气逼人,此刻因愤怒而微微泛红,更添几分鲜活;一身白色的劲装,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姿——不是敖凝霜又是谁!
刹那间,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瞬间远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思考、什么计划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几乎是凭借著本能,猛地分开人群,一个箭步冲了进去,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敖凝霜的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我抬起头,眼神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犊之意,恶狠狠地瞪向那个矮胖的男人,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有什么话,冲我来讲!”
那胖子被我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失了面子,顿时胖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鼻子,气急败坏地嚷嚷道:“你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想砸我宝发庄的招牌是不是?!还有没有王法了!”
“墨白?!你怎么来了?!”
身后传来敖凝霜又惊又喜的呼喊声。她从我身后探出头,看到确实是我,脸上瞬间绽放出如同阳光破开乌云般灿烂明媚的笑容,那笑容足以融化一切冰雪。她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用力拉了我的胳膊一下,指著那胖子,气鼓鼓地告状道:“墨白,你来得正好!我告诉你,这家店是黑店!专门骗人钱的!骗了我好多钱呢!你可要帮我做主!”说完,还冲著那胖子得意地做了个鬼脸,然后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完全躲在了我宽阔的背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时,九叔、嘉乐他们也拨开人群围了过来。听到小霜的话,九叔眉头一皱,他为人最是正直,见不得欺行霸市之事,尤其还是欺负一个孤身女子。他上前一步,目光威严地看向那胖子,沉声道:“这位掌柜,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二字。欺瞒顾客,强买强卖,恐怕不妥吧?”
茅山明、秋生、文才也立刻站到了我们这边,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胖子,也就是宝发庄的掌柜大贵,见我们人多势众,而且九叔气度不凡,心中先怯了三分,但兀自嘴硬道:“谁谁骗她钱了!你们别血口喷人!是这丫头自己搞不清楚!”
我此刻也从初见的激动和护花心切中稍稍冷静下来,看着大贵那张虽显市侩却并非大奸大恶之相的脸,再联想到《灵幻至尊》的剧情,心中顿时了然。这应该就是小霜那位性格有些抠门、好面子,但本性不坏的师叔大贵了。而这场纠纷的根源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刚才的火气,语气放缓了些,对大贵道:“掌柜的,稍安勿躁。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可否将事情经过详细说说?若真是我这朋友的不是,我代她向你赔罪。”
大贵见我语气缓和,脸色也好看了些,他叹了口气,指著旁边一个一直乐呵呵站在店门口、须发皆白、眼神却有些浑浊迷茫的老者说道:“唉,都是寿伯惹的祸!寿伯他年纪大了,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点不清楚了,时好时坏的。这位姑娘来买香烛,正好赶上寿伯看店。她问多少钱,寿伯迷迷糊糊地说‘两钱’,姑娘给了钱,寿伯又伸手说‘四钱’,姑娘以为算错了,又给了就这么著,寿伯一直加价,一直加到二十钱!姑娘这才反应过来,说不买了,要退钱。可寿伯他他转头就忘了这回事,还问‘什么钱呀?’这这真不是我们成心骗钱啊!”
我们顺着大贵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被称为“寿伯”的老者,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脸上布满皱纹,却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纯真笑容,正歪著头,好奇地看着我们这群人,嘴里还嘟嘟囔囔著:“今天天气真好呀”那副呆萌茫然的样子,实在是让人生不起气来。
我连忙转头对躲在我身后的小霜解释道:“小霜,看来真是误会了。这位寿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并非有意骗你。你看他样子”我示意她看寿伯。
敖凝霜此刻也冷静下来,仔细看了看寿伯那明显异于常人的神态,回想起刚才他颠三倒四的话语,顿时明白了过来。她本就不是胡搅蛮缠的性子,只是刚才被气糊涂了。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从我背后走出来,对着大贵和寿伯说道:“原来是这样对不住啊掌柜的,我刚才太着急了。寿伯,刚才吓到您了吧?”她还对着寿伯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甜美笑容。
寿伯看着小霜的笑容,也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完全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嘴里念叨著:“女娃娃好看好看”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众人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以及寿伯那讨喜的呆萌模样,都不禁莞尔。九叔也点了点头,对大贵道:“原来如此,是在下等鲁莽了,掌柜的海涵。”
大贵见误会解开,我们也通情达理,连忙摆手:“没事没事,说开了就好!几位是外地来的吧?快请进店里喝杯茶!”
我们正准备婉拒,然后和小霜一起回她落脚的客栈。就在这时,一道浑厚中带着惊讶与急切的声音,如同洪钟般从人群外传来:
“小霜!怎么回事嗯?林道兄?!师弟?!你们你们怎么凑到一起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腰间挎著一柄古朴长剑的中年道士,正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来。他先是关切地看了一眼敖凝霜,随即目光扫过我们,当看到九叔和站在九叔身旁的茅山明时,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来者,正是敖凝霜的父亲,与九叔、奇幻门大师兄——敖天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