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余烬将熄，破庙里只剩下最后几缕青烟在黑暗中盘旋。我将最后一点干粮掰碎，和著水喂给那个依旧昏迷的小女孩。她的呼吸微弱，但总算平稳了些，皮肤上那些黑色符文的蠕动也暂时停止了。
小霜靠在我身边，脸色依旧苍白。她额头那枚黑色印记虽然黯淡，却如同附骨之疽，始终无法驱散。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身体微颤，眼神恍惚，需要我及时渡入法力助她稳住心神。
“它在等我虚弱。”小霜咬著下唇，声音虽然疲惫，眼神却依旧清明，“我能感觉到，那条连接的线还在。它在远处蛰伏，像毒蛇等待猎物精疲力尽。但我是敖凝霜，是奇幻门弟子，不是那些随便就能被操控的村民。”
我看着她眼中的坚韧，心中稍安。她确实与普通受害者不同，佛道双修的根基让她在诅咒侵蚀下仍能保持部分自我。
就在这时，破庙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透过残破的窗棂望去，数十个黑影正从陈家庄方向涌来，步伐僵硬，手中拿着农具。火光映照下，那些面孔麻木，眼神空洞，每个人脸上、手臂上都浮现出淡淡的黑色纹路。
站在最前面的老妪双眼漆黑，嘶哑开口：“外乡人交出祭品”
话音未落，所有村民同时抬起手，做出那个诡异的手势。
“火佛修一心萨呒哞”
咒语声起先低沉，随即汇聚成声浪。空气中阴冷污秽的气息开始弥漫。
小霜身体一震，额头印记发亮。但她立刻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不是道门手诀，而是融合了佛门愿力与道家真气的奇幻门独有法印。淡金色的光晕从她周身泛起，与黑色印记的光芒形成对抗。
“它在通过这些人的集体念诵加强诅咒！”我立刻明白佛母意图。
看着庙外那些被操控的村民，我心中天人交战。杀出去容易，但这些人是被控制的傀儡。杀他们，等于帮佛母完成献祭，更会玷污道心。
“墨白。”小霜闭目凝神，声音却清晰传来，“用‘镇’字符文定住他们，我用‘清心梵音’试试能不能唤醒他们神智！”
我眼睛一亮。是了，小霜的奇幻门传承中，有融合佛门梵唱的法术，专门对付精神控制！
“好！”我当即盘膝，双手结印，识海中【镇】字符文亮起。
这一次，我不求永久镇压，只求短时间内定住这些村民，打断咒语共鸣！
“镇！”
无形的镇压之力以我为中心扩散开来！庙外所有正在念诵咒语的村民动作同时一僵，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咒语声戛然而止。
就是现在！
小霜深吸一口气，双手手印变幻，口中开始诵念一段奇特的经文。那不是纯粹的佛经，也不是道藏，而是奇幻门历代祖师融合两家精华所创的《清心破妄诀》。
声音起初轻柔，如春风拂面，随即渐渐清亮，如晨钟暮鼓。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清净、破邪、唤醒本真的力量。
被定住的村民们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们眼中的黑色逐渐褪去，脸上的黑色纹路如潮水般消退。茫然、困惑、恐惧的神色重新回到他们脸上。
“我我怎么了？”
“头好痛”
“刚才好像做了一场噩梦”
咒语声彻底停了。村民们陆续恢复神智，惊慌失措地四散逃去。
小霜停下诵念，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但眼中光芒坚定：“成了。但只是暂时的，佛母还在，他们随时可能再次被控制。”
我点点头，扶她起身：“必须去山洞，彻底解决源头。”
小霜看着庙外逃散的村民，又摸了摸自己额头仍在发光的黑色印记：“我跟你去。这诅咒虽然难缠，但我的功法能暂时压制它。而且——”她看向我，“对付这种邪神，佛门的愿力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我们安置好小女孩，趁著夜色，再次来到竹林深处的山洞入口。
此刻的山洞正向外散发著浓郁的黑色气息，冰冷污秽。洞内深处隐约传来低沉的、仿佛无数人痛苦呻吟的声响。
踏入山洞，黑暗如墨。脚下湿滑，空气浑浊。两侧洞壁刻满扭曲的符文和痛苦人形。
走到洞窟深处，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天然洞窟中央，是一个黑色石头垒砌的祭坛。祭坛上，供奉著一尊三尺高的诡异雕像。
雕像通体呈暗红色，似木非木，似石非石。它有着女性的轮廓，却生著六条手臂，每条手臂都做出不同的诡异手势。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雕像的脸上，蒙着一块暗红色的布。
红布之下，隐约能看出面部轮廓的凹陷。但仅仅注视著那块红布，就让人感到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被遮盖著。
祭坛周围散落着大量骸骨。洞窟墙壁、地面、洞顶，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全部汇聚向那尊蒙面雕像。
“终于来了”
苍老、邪恶、由无数声音重叠而成的意念，直接冲入我们脑海！
不是对话，而是一股混乱、扭曲、充满恶意的精神冲击！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符号、痛苦的尖叫，如同潮水般涌来！
小霜闷哼一声，但她立刻双手结印，口中诵念《清心破妄诀》，周身淡金色光晕亮起，硬生生在精神污染的浪潮中稳住心神。精武晓说旺 更芯醉筷
而我，就没那么轻松了。
那股精神冲击太过庞大！识海中瞬间被无数混乱的意念充斥：【镇】字符文自动激发，镇压之力在意识中形成屏障，但屏障正在被疯狂冲击，摇摇欲坠！
我看到幻象：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伸出手抓向我；小霜被黑色丝线吞噬；我自己跪在祭坛前，一遍遍念诵那邪恶咒语
“墨白！”小霜的声音穿透混乱传来。
她双手手印再变！这一次不再是清净之法，而是融合佛道精髓的攻击性法印——“大日如来狮吼印”！
拇指内扣，四指伸展如莲，掌心向前！
“唵——！”
一声清叱，如狮子怒吼！
淡金色的音波从小霜掌心喷涌而出，不是物理声浪，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冲击！音波扫过，那些涌入我识海的混乱意念如同被烈日照耀的冰雪，迅速消融！
我浑身一震，从幻象中挣脱！但精神仍感刺痛。
“它的精神污染太强，我的狮吼印只能暂时驱散！”小霜急促道，额头的黑色印记此刻正剧烈闪烁，与雕像产生强烈共鸣，“它在通过诅咒连接，全力侵蚀我的意识！”
祭坛上，蒙面雕像开始微微震动。
那块暗红色的布，无风自动，一角缓缓掀起。
“别看它的脸！”我厉声喝道，同时强提法力，青铜斩妖剑出鞘，剑身金红色光芒暴涨！
但已经晚了。
红布掀开的刹那——
不是面容。
红布之下，根本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深不见底的、漆黑的血盆大口！
那口中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旋转的、如同漩涡般的黑暗。仅仅瞥见一眼，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感就攫住了我的心脏！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存在本身被否定、被吞噬、被彻底虚无化的终极恐惧！
我的意识瞬间停滞。身体僵硬，连手指都无法动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跪下叩拜将一切奉献给那深渊之口
小霜也僵在原地，但她额头黑色印记突然爆发出刺目黑光——诅咒之力与雕像产生了过度共鸣，反而让她从那种绝对恐惧中短暂挣脱！
“墨白！醒醒！”她嘶声喊道，双手再次结出大日如来狮吼印，但这一次，音波大部分朝着我冲来！
淡金色音波冲击我的识海！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不是佛母的精神控制被打破。
而是我体内，一直沉睡的、源自上古战神的那股意志——被这极端恐惧和佛门愿力的双重刺激，彻底苏醒了！
“吼——！！！”
不是声音，是直接在我灵魂深处炸开的战吼！
刑天战意，那不屈、那狂怒、那即便身首异处仍要战天斗地的意志，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
金红色的光芒从我体内喷涌而出！双眼瞬间被战意充斥！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周身散发出洪荒凶兽般的恐怖气息！
战意驱散了恐惧，但也带来了狂暴的杀戮冲动。我想要毁灭眼前的一切，将那尊雕像、这个洞窟、整个山洞都砸成齑粉！
但就在战意即将失控的瞬间——
我灵魂深处，另一股气息被触动了。
那是很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气息——阴冷、威严、带着轮回秩序的味道。是当初云鹤师叔祖将刑天战意赠予我时，还附带的一丝地府权柄的气息？
当刑天战意与这一丝微弱的地府气息相遇时——
异变发生了。
我周身的金红色战意光芒中，突然渗入了一丝极淡的、如同幽冥鬼火般的青灰色！两种颜色交织、旋转，在我身前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漩涡。
那漩涡深处，隐隐传来锁链拖曳之声、亡魂低泣之音还有一股浩瀚、古老、执掌生死轮回的威严气息！
祭坛上，那尊露出深渊之口的雕像，第一次表现出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不是之前那种邪恶的愉悦或愤怒，而是惊惧！
“不可能”
混乱的意念中夹杂着难以置信。
“地府”
漩涡缓缓扩大，从中散发出的气息越来越强。洞窟中那些黑色丝线开始剧烈颤抖，仿佛遇到了天敌，纷纷断裂、萎缩。
雕像剧烈震动，想要闭合那深渊之口，想要将红布重新盖上，但已经来不及了。
漩涡中，一只模糊的、由青灰色光芒构成的大手虚影，缓缓探出。
那手并非实体，却散发著镇压一切邪祟、接引亡魂归府的法则之力。它无视空间距离，直接抓向祭坛上的雕像！
“不——！！！”
佛母发出最后的、充满不甘的尖啸。
“只要还有人信仰我就会回来”
混乱的意念戛然而止。
青灰色大手虚影抓住了雕像。雕像表面的暗红色迅速褪去，化为灰白，然后寸寸龟裂。
没有爆炸，没有能量冲击。
雕像如同风化千年的沙雕，无声地崩塌、瓦解，最终化为一滩灰白色的粉末。
洞窟中所有的黑色丝线在同一瞬间断裂、消散。墙壁上那些邪恶符文迅速黯淡、消失。祭坛周围骸骨散发出的怨气也如冰雪消融，点点微弱的白光从骸骨中升起，飘向漩涡，没入其中。
漩涡缓缓闭合，最后一丝地府气息消失。
洞窟内，邪恶尽去，只剩下陈旧、腐朽，但不再令人窒息的气息。
小霜身体一震，猛地喷出一口漆黑污血。她额头的黑色印记，在雕像瓦解的瞬间，如同被擦去的污迹，彻底消失。
她踉跄一步，我连忙扶住她。
“结束了？”她虚弱地问，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结束了。”我看着祭坛上那堆灰白色的粉末，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已经恢复常态的青铜斩妖剑，心中震撼难平。
刑天战意已经重新沉寂下去，那一丝地府气息也消失无踪。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梦幻。
但我能感觉到，识海中【镇】和【咒】两个符文的光芒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些。而对刑天战意，我似乎也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不仅仅是战斗的力量，似乎还与某种更古老的秩序有着隐秘的联系。
“刚才那是什么？”小霜靠着我的肩膀，轻声问，“我感觉到一股很恐怖，但又很正大的力量。和佛门愿力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威严。”
“是地府的气息。”我简单解释，“机缘巧合，被刑天战意引动了一丝。”
小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多问。
我们在洞窟中休息了片刻，待体力稍微恢复，便互相搀扶著离开了这个邪神巢穴。
走出山洞，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曦驱散竹林阴霾，空气清新。
回到破庙，小女孩已经醒了，正蜷缩在角落。看到我们回来，尤其是小霜恢复常态，她才放松下来。
我将她抱起，轻声安抚。她身上的黑色符文也消失了。
“走吧，离开这里。”我对小霜说。
小霜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陈家庄的方向。
晨曦中的镇子依旧寂静，但那股萦绕不散的邪恶已经消失。
也许有一天，阳光能真正照进那里。也许不能。
但那已经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我们没有对无辜者举起屠刀，也没有放任邪恶蔓延。我们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这场灾难。
“接下来去哪？”小霜问，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我看着远方连绵的群山和蜿蜒的道路。
“继续走吧。”我说，“这世间邪祟无数，但路，总要有人走下去。”
小霜挽住我的胳膊，脸上露出笑容。
“嗯。一起。”
朝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
前路漫漫，但至少此刻，我们握著彼此的手，心中无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