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那个被大黑佛母阴影笼罩的陈家庄地界，我和小霜继续南下。这一路上，她的脸色终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眉心那枚曾令人揪心的黑色印记也彻底消失不见，只在灵觉深处，偶尔还能感应到一丝诅咒被连根拔除后的虚弱余韵。
“终于感觉像是甩掉了一块压在魂魄上的冰。”小霜伸展了一下手臂，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侧头问我：“墨白，咱们接下来去哪？直接回任家镇吗？”
我摇摇头，望着前方蜿蜒消失在暮色里的山路：“不急着回去。师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咱们这一身本事，更得在世间行走打磨。”
话虽如此，我们也并未制定什么明确路线，只是信步而行，随遇而安。几日下来，翻过了几座丘陵，人烟逐渐稠密了些。这日黄昏，我们正走在一条还算平整的官道上，估算著在天黑前赶到前方地图上标注的“马祥坪”镇投宿。
就在日头将落未落、天地间一片昏黄朦胧之际，前方道路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突兀、极不协调的声响。
“叮铃叮铃”
是摄魂铃的声音。但这铃声敲得杂乱无章，毫无节奏，不像是在引领亡魂，倒像是敷衍了事地胡乱摇动。
紧接着，一阵拖沓、沉重，却同样古怪的脚步声传来。
我和小霜对视一眼，默契地放慢了脚步，借着路旁灌木的遮掩向前望去。只见一队人影，正从拐弯处缓缓“跳”了出来。
为首的两人，一胖一瘦。胖子穿着一身皱巴巴、浆洗得发白的杏黄色道袍，头上歪戴着一顶混元巾，手里举著一面边缘破损的小黄旗，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个铜铃。瘦子则是一身短打，跟在胖子侧后方，腰间挂著一串落满灰尘的符袋，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沉、几乎照不亮脚下路的白纸灯笼。
在他们身后，跟着五道僵硬的身影。清一色套著宽大不合体的黑色寿衣，头戴垂著黑纱的斗笠，遮住了面容。双臂平举，随着前面铃铛的节奏，一下一下向前蹦跳。标准的湘西“行尸”模样。
一支赶尸的队伍。
我和小霜都停下了脚步。不是害怕，而是疑惑。
我出身茅山，虽不以赶尸为业，但四目师父就是此道行家，耳濡目染之下，我对里头的门道规矩清楚得很。小霜的奇幻门渊源复杂，对这类偏门术法也颇有见识。
眼前的这支队伍，从形制上看，似乎是那么回事。可落在我们这等真正懂行的人眼里，简直是漏洞百出，处处透著外行的滑稽与诡异。
首先，是时辰。湘西赶尸，又称“走影”或“移灵”，为避生人阳气、也避日月光华，历来是昼伏夜出，且多在子时前后阴气最盛时动身。哪有在黄昏时分，天光尚且朦胧，就大摇大摆在官道上行进的道理？这简直是对“赶尸”二字最大的不敬，也是对沿途可能撞见的生人极大的不负责任。
其次，是路线和节奏。赶尸走的是“死人路”，专挑荒僻小径、山野密林，尽可能避开通衢大道与人烟稠密处。眼前这队倒好，直接走在还算热闹的官道上。再看那五具“行尸”跳跃的姿势和间隔，更是可笑。真正的行尸受法铃与辰州符节制，跳跃虽显僵硬，但步履间距、起落高度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恒定感。而眼前这五位，高矮胖瘦跳跃起来竟有些微差别，偶尔还会因为路面不平而有个趔趄般的微小调整——这绝不是死物该有的反应。
最离谱的，是那股“生气”。我与小霜皆是修行有成之人，灵觉敏锐。真正的尸体，即便被符法驱动，也掩不住那股子从内里透出来的阴冷死气与尸腐之味（即便用香料遮掩）。而眼前这五“尸”，透过那层薄薄的黑色寿衣，我们竟隐隐能感觉到一丝压抑著的、活人才有的温热气血流动，甚至还有极其轻微、被刻意控制的呼吸声！
小霜凑近我耳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墨白，前头那两个‘道长’，身上没有半点长期沾染尸气、阴气应有的晦涩感，反倒有股子江湖匪气。后面那五个，心跳声我都能隐约听见了。”
我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摇铃的胖道士。他眼神闪烁，不时偷偷四下张望，警惕的更多是路过的行人车马，而非专注于操控身后的“尸体”。那摇铃的手法，更是连入门都算不上，纯粹是虚应故事。
“不是走影移灵，是在‘走货’。”我冷笑一声，心中已有了判断。利用人们对赶尸队伍的畏惧和避讳，假借其形，行走私、贩运违禁之物，这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伎俩。只是做得如此粗糙不堪，连我们这两个路过的年轻人都能一眼看穿，未免也太小觑天下人了。
“跟上去看看。”我对小霜说，“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若只是寻常走私便罢，若是”我想起某些更伤天害理的勾当，眼神冷了下来。
小霜会意，眼中也闪过一丝厌恶。我们此行穿的都是寻常江湖人的粗布衣衫，风尘仆仆，看起来与一般赶路的旅人无异。那胖瘦二人注意力都在前方道路和可能的盘查上，丝毫没察觉身后远远吊上了两个“有心人”。
我们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远远跟着这支古怪的队伍。只见他们并未如真正赶尸人那样寻荒郊破庙落脚，而是径直朝着暮色中已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的小镇——“马祥坪”走去。
镇口有木栅栏和土堡，似乎有团丁把守。那胖道士上前，与守门的兵丁交谈了几句，隐隐有“受雇主所托”、“送尸归乡”之类的话语片段顺风飘来。守门的兵丁举著灯笼，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后面的“尸体”，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和畏惧，果然没有上前仔细检查，只是挥了挥手，便催促他们快些进去，别堵在镇口。
利用生人对尸体的天然恐惧和忌讳来逃避盘查，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我和小霜作为普通旅人，则被简单盘问了两句来历去向，交了微不足道的“进门钱”，也顺利进了镇子。
马祥坪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散落着些店铺和住户。此时天色已晚，街上行人稀少。那支赶尸队径直朝着主街中段一家看起来规模稍大、挂著“悦来客栈”招牌的旅店走去。
我和小霜在对面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要了两碗热汤，看似休息，实则目光一直锁定对面客栈门口。
只见那胖瘦二人并未将“尸体”如规矩般安置，通常赶尸人会要求单独院落或柴房，而这二人直接引著五具“尸体”，鱼贯进入了客栈大堂旁边一间亮着灯的上房！客栈的伙计居然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未过多阻拦，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这伙人了。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小霜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馄饨，低声道，“活人住店，却要扮成死人模样。他们搬运的‘货’，怕是比尸体更忌讳见光。”
我正要说话，忽然瞥见客栈里又走出两个人。一个穿着绸缎马褂、手持文明棍、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面相精明而油腻；另一个则是个点头哈腰、管家模样的人。他们径直走向那胖道士等人进去的房间。
“是本地有头脸的人物。”小霜判断道。
我们凝神静听，距离稍远，寻常人断然听不清屋内交谈，但我和小霜法力在身，耳力远超常人。断断续续的话语随风飘来。
“舍弟不幸染了恶疾亡故了家门不幸有辱门风还请道长行个方便，一并带出城去，寻个安静地方安置了罢”是那管家模样的声音，说得悲切，但总透著股子虚情假意。
“这个赶尸有赶尸的规矩，路上多加一位，诸多不便啊”这是那胖道士的声音，推脱著，但语气并不坚决。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道长，不会让你白辛苦。”这次是那个穿绸缎马褂的老爷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些，但“叮当”几声脆响，似乎是银元碰撞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胖道士故作沉吟后答应的声音：“唉，也罢，看在老爷一片手足之情，这趟浑水贫道就蹚了。不过，得加钱。”
“好说，好说。”
交易达成。不多时，那胖瘦二人便跟着管家走了出来，穿过后院，似乎是去“验货”。约莫一炷香后，他们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家丁，用一张破草席，裹着一卷东西，抬进了那间上房。
就在草席经过客栈门口灯笼光芒映照下的瞬间，我和小霜同时身形一僵，搁下了手中的勺子。
虽然隔着草席，但我们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新鲜但无比浓烈、充满了绝望、痛苦与滔天怨恨的阴死之气，从那一卷东西里散发出来！与之前那五个“活尸”伪装的、带着生气的“尸气”截然不同，这是真正的、刚死不久之人所化生的——怨气！
更麻烦的是，这怨气郁结不散，盘踞在尸身之内，隐隐与周遭环境中的阴气产生勾连。时近子夜，天地间阴气正在上升。若无人及时超度化解，这具饱含冤屈的尸体，极可能因这股冲天怨气，发生异变！
“是横死之人，怨念极深。”小霜的脸色沉了下来，低声道，“而且死前恐怕遭受了极大的痛苦与屈辱。”
我点了点头，目光冰冷地看向那间上房。假赶尸，真运毒，已是大忌。如今竟还为了钱财，卷入这种明显涉及人命的浑水，接手一具怨气如此之重的尸体。这伙人，真是为了钱什么都敢干。
“看来，他们运的‘货’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我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陶碗的边缘，“沾上这种东西，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小霜看向我：“你想现在拆穿他们？”
我犹豫了一下。按照本心，我现在就想冲进去，扯下那五个“行尸”的伪装，将他们运送的福寿膏公之于众，再将那具怨尸妥善处理。对于毒品，我的态度与师门一脉相承，绝对是零容忍。这东西毒害身心，败坏家国，比许多妖魔鬼怪更为可恨。
但那具怨尸是个变数。现在惊动他们，这伙亡命之徒狗急跳墙之下，若毁坏或胡乱处置那具尸体，导致怨气提前爆发或失控，反而会害了这镇上无辜百姓。
“等。”我做出了决定，声音冷硬，“等他们离开镇子。这具尸体他们带不走，也处理不了。等他们自己被自己招来的东西缠上。”
小霜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们并非坐视罪恶，而是要将可能波及无辜的风险降到最低，同时，也要让这伙利欲熏心、毫无底线之徒，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我们在馄饨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那间上房的灯火熄灭。然后，我们也在悦来客栈要了一间普通的房间，就在那伙人房间的斜对面，便于监视。
长夜漫漫，对面的房间寂静无声。但我知道，那草席之下，怨气正在无声地积累、酝酿。而那五个假扮尸体、身上藏着福寿膏的活人，还有那两个贪财的假道士，他们的命运，已经和他们亲手接过来的“货物”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第七人已经入队，死亡的序幕，即将由他们自己拉开。
我推开窗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马祥坪镇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远处不知谁家婴儿夜啼，声音尖锐，更添几分凄清。
“先休息吧。”我对小霜说，“明天，跟紧他们。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们和衣而卧，但都保持着警觉。楼下偶尔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悠悠荡荡，仿佛在为某些即将到来的东西报时。
不知道那房间里的七个人，此夜是否能够安眠？或许，那个真正的“第七人”，它的无声控诉，已经回荡在他们每个人的梦境边缘了。
离开了那个被大黑佛母阴影笼罩的陈家庄地界，我和小霜继续南下。这一路上，她的脸色终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眉心那枚曾令人揪心的黑色印记也彻底消失不见，只在灵觉深处，偶尔还能感应到一丝诅咒被连根拔除后的虚弱余韵。
“终于感觉像是甩掉了一块压在魂魄上的冰。”小霜伸展了一下手臂，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侧头问我：“墨白，咱们接下来去哪？直接回任家镇吗？”
我摇摇头，望着前方蜿蜒消失在暮色里的山路：“不急着回去。师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咱们这一身本事，更得在世间行走打磨。”
话虽如此，我们也并未制定什么明确路线，只是信步而行，随遇而安。几日下来，翻过了几座丘陵，人烟逐渐稠密了些。这日黄昏，我们正走在一条还算平整的官道上，估算著在天黑前赶到前方地图上标注的“马祥坪”镇投宿。
就在日头将落未落、天地间一片昏黄朦胧之际，前方道路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突兀、极不协调的声响。
“叮铃叮铃”
是摄魂铃的声音。但这铃声敲得杂乱无章，毫无节奏，不像是在引领亡魂，倒像是敷衍了事地胡乱摇动。
紧接着，一阵拖沓、沉重，却同样古怪的脚步声传来。
我和小霜对视一眼，默契地放慢了脚步，借着路旁灌木的遮掩向前望去。只见一队人影，正从拐弯处缓缓“跳”了出来。
为首的两人，一胖一瘦。胖子穿着一身皱巴巴、浆洗得发白的杏黄色道袍，头上歪戴着一顶混元巾，手里举著一面边缘破损的小黄旗，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个铜铃。瘦子则是一身短打，跟在胖子侧后方，腰间挂著一串落满灰尘的符袋，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沉、几乎照不亮脚下路的白纸灯笼。
在他们身后，跟着五道僵硬的身影。清一色套著宽大不合体的黑色寿衣，头戴垂著黑纱的斗笠，遮住了面容。双臂平举，随着前面铃铛的节奏，一下一下向前蹦跳。标准的湘西“行尸”模样。
一支赶尸的队伍。
我和小霜都停下了脚步。不是害怕，而是疑惑。
我出身茅山，虽不以赶尸为业，但四目师父就是此道行家，耳濡目染之下，我对里头的门道规矩清楚得很。小霜的奇幻门渊源复杂，对这类偏门术法也颇有见识。
眼前的这支队伍，从形制上看，似乎是那么回事。可落在我们这等真正懂行的人眼里，简直是漏洞百出，处处透著外行的滑稽与诡异。
首先，是时辰。湘西赶尸，又称“走影”或“移灵”，为避生人阳气、也避日月光华，历来是昼伏夜出，且多在子时前后阴气最盛时动身。哪有在黄昏时分，天光尚且朦胧，就大摇大摆在官道上行进的道理？这简直是对“赶尸”二字最大的不敬，也是对沿途可能撞见的生人极大的不负责任。
其次，是路线和节奏。赶尸走的是“死人路”，专挑荒僻小径、山野密林，尽可能避开通衢大道与人烟稠密处。眼前这队倒好，直接走在还算热闹的官道上。再看那五具“行尸”跳跃的姿势和间隔，更是可笑。真正的行尸受法铃与辰州符节制，跳跃虽显僵硬，但步履间距、起落高度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恒定感。而眼前这五位，高矮胖瘦跳跃起来竟有些微差别，偶尔还会因为路面不平而有个趔趄般的微小调整——这绝不是死物该有的反应。
最离谱的，是那股“生气”。我与小霜皆是修行有成之人，灵觉敏锐。真正的尸体，即便被符法驱动，也掩不住那股子从内里透出来的阴冷死气与尸腐之味（即便用香料遮掩）。而眼前这五“尸”，透过那层薄薄的黑色寿衣，我们竟隐隐能感觉到一丝压抑著的、活人才有的温热气血流动，甚至还有极其轻微、被刻意控制的呼吸声！
小霜凑近我耳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墨白，前头那两个‘道长’，身上没有半点长期沾染尸气、阴气应有的晦涩感，反倒有股子江湖匪气。后面那五个，心跳声我都能隐约听见了。”
我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摇铃的胖道士。他眼神闪烁，不时偷偷四下张望，警惕的更多是路过的行人车马，而非专注于操控身后的“尸体”。那摇铃的手法，更是连入门都算不上，纯粹是虚应故事。
“不是走影移灵，是在‘走货’。”我冷笑一声，心中已有了判断。利用人们对赶尸队伍的畏惧和避讳，假借其形，行走私、贩运违禁之物，这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伎俩。只是做得如此粗糙不堪，连我们这两个路过的年轻人都能一眼看穿，未免也太小觑天下人了。
“跟上去看看。”我对小霜说，“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若只是寻常走私便罢，若是”我想起某些更伤天害理的勾当，眼神冷了下来。
小霜会意，眼中也闪过一丝厌恶。我们此行穿的都是寻常江湖人的粗布衣衫，风尘仆仆，看起来与一般赶路的旅人无异。那胖瘦二人注意力都在前方道路和可能的盘查上，丝毫没察觉身后远远吊上了两个“有心人”。
我们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远远跟着这支古怪的队伍。只见他们并未如真正赶尸人那样寻荒郊破庙落脚，而是径直朝着暮色中已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的小镇——“马祥坪”走去。
镇口有木栅栏和土堡，似乎有团丁把守。那胖道士上前，与守门的兵丁交谈了几句，隐隐有“受雇主所托”、“送尸归乡”之类的话语片段顺风飘来。守门的兵丁举著灯笼，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后面的“尸体”，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和畏惧，果然没有上前仔细检查，只是挥了挥手，便催促他们快些进去，别堵在镇口。
利用生人对尸体的天然恐惧和忌讳来逃避盘查，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我和小霜作为普通旅人，则被简单盘问了两句来历去向，交了微不足道的“进门钱”，也顺利进了镇子。
马祥坪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散落着些店铺和住户。此时天色已晚，街上行人稀少。那支赶尸队径直朝着主街中段一家看起来规模稍大、挂著“悦来客栈”招牌的旅店走去。
我和小霜在对面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要了两碗热汤，看似休息，实则目光一直锁定对面客栈门口。
只见那胖瘦二人并未将“尸体”如规矩般安置，通常赶尸人会要求单独院落或柴房，而这二人直接引著五具“尸体”，鱼贯进入了客栈大堂旁边一间亮着灯的上房！客栈的伙计居然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未过多阻拦，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这伙人了。
离开了那个被大黑佛母阴影笼罩的陈家庄地界，我和小霜继续南下。这一路上，她的脸色终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眉心那枚曾令人揪心的黑色印记也彻底消失不见，只在灵觉深处，偶尔还能感应到一丝诅咒被连根拔除后的虚弱余韵。
“终于感觉像是甩掉了一块压在魂魄上的冰。”小霜伸展了一下手臂，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侧头问我：“墨白，咱们接下来去哪？直接回任家镇吗？”
我摇摇头，望着前方蜿蜒消失在暮色里的山路：“不急着回去。师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咱们这一身本事，更得在世间行走打磨。”
话虽如此，我们也并未制定什么明确路线，只是信步而行，随遇而安。几日下来，翻过了几座丘陵，人烟逐渐稠密了些。这日黄昏，我们正走在一条还算平整的官道上，估算著在天黑前赶到前方地图上标注的“马祥坪”镇投宿。
就在日头将落未落、天地间一片昏黄朦胧之际，前方道路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突兀、极不协调的声响。
“叮铃叮铃”
是摄魂铃的声音。但这铃声敲得杂乱无章，毫无节奏，不像是在引领亡魂，倒像是敷衍了事地胡乱摇动。
紧接着，一阵拖沓、沉重，却同样古怪的脚步声传来。
我和小霜对视一眼，默契地放慢了脚步，借着路旁灌木的遮掩向前望去。只见一队人影，正从拐弯处缓缓“跳”了出来。
为首的两人，一胖一瘦。胖子穿着一身皱巴巴、浆洗得发白的杏黄色道袍，头上歪戴着一顶混元巾，手里举著一面边缘破损的小黄旗，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个铜铃。瘦子则是一身短打，跟在胖子侧后方，腰间挂著一串落满灰尘的符袋，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沉、几乎照不亮脚下路的白纸灯笼。
在他们身后，跟着五道僵硬的身影。清一色套著宽大不合体的黑色寿衣，头戴垂著黑纱的斗笠，遮住了面容。双臂平举，随着前面铃铛的节奏，一下一下向前蹦跳。标准的湘西“行尸”模样。
一支赶尸的队伍。
我和小霜都停下了脚步。不是害怕，而是疑惑。
我出身茅山，虽不以赶尸为业，但四目师父就是此道行家，耳濡目染之下，我对里头的门道规矩清楚得很。小霜的奇幻门渊源复杂，对这类偏门术法也颇有见识。
眼前的这支队伍，从形制上看，似乎是那么回事。可落在我们这等真正懂行的人眼里，简直是漏洞百出，处处透著外行的滑稽与诡异。
首先，是时辰。湘西赶尸，又称“走影”或“移灵”，为避生人阳气、也避日月光华，历来是昼伏夜出，且多在子时前后阴气最盛时动身。哪有在黄昏时分，天光尚且朦胧，就大摇大摆在官道上行进的道理？这简直是对“赶尸”二字最大的不敬，也是对沿途可能撞见的生人极大的不负责任。
其次，是路线和节奏。赶尸走的是“死人路”，专挑荒僻小径、山野密林，尽可能避开通衢大道与人烟稠密处。眼前这队倒好，直接走在还算热闹的官道上。再看那五具“行尸”跳跃的姿势和间隔，更是可笑。真正的行尸受法铃与辰州符节制，跳跃虽显僵硬，但步履间距、起落高度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恒定感。而眼前这五位，高矮胖瘦跳跃起来竟有些微差别，偶尔还会因为路面不平而有个趔趄般的微小调整——这绝不是死物该有的反应。
最离谱的，是那股“生气”。我与小霜皆是修行有成之人，灵觉敏锐。真正的尸体，即便被符法驱动，也掩不住那股子从内里透出来的阴冷死气与尸腐之味（即便用香料遮掩）。而眼前这五“尸”，透过那层薄薄的黑色寿衣，我们竟隐隐能感觉到一丝压抑著的、活人才有的温热气血流动，甚至还有极其轻微、被刻意控制的呼吸声！
小霜凑近我耳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墨白，前头那两个‘道长’，身上没有半点长期沾染尸气、阴气应有的晦涩感，反倒有股子江湖匪气。后面那五个，心跳声我都能隐约听见了。”
我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摇铃的胖道士。他眼神闪烁，不时偷偷四下张望，警惕的更多是路过的行人车马，而非专注于操控身后的“尸体”。那摇铃的手法，更是连入门都算不上，纯粹是虚应故事。
“不是走影移灵，是在‘走货’。”我冷笑一声，心中已有了判断。利用人们对赶尸队伍的畏惧和避讳，假借其形，行走私、贩运违禁之物，这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伎俩。只是做得如此粗糙不堪，连我们这两个路过的年轻人都能一眼看穿，未免也太小觑天下人了。
“跟上去看看。”我对小霜说，“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若只是寻常走私便罢，若是”我想起某些更伤天害理的勾当，眼神冷了下来。
小霜会意，眼中也闪过一丝厌恶。我们此行穿的都是寻常江湖人的粗布衣衫，风尘仆仆，看起来与一般赶路的旅人无异。那胖瘦二人注意力都在前方道路和可能的盘查上，丝毫没察觉身后远远吊上了两个“有心人”。
我们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远远跟着这支古怪的队伍。只见他们并未如真正赶尸人那样寻荒郊破庙落脚，而是径直朝着暮色中已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的小镇——“马祥坪”走去。
镇口有木栅栏和土堡，似乎有团丁把守。那胖道士上前，与守门的兵丁交谈了几句，隐隐有“受雇主所托”、“送尸归乡”之类的话语片段顺风飘来。守门的兵丁举著灯笼，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后面的“尸体”，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和畏惧，果然没有上前仔细检查，只是挥了挥手，便催促他们快些进去，别堵在镇口。
利用生人对尸体的天然恐惧和忌讳来逃避盘查，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我和小霜作为普通旅人，则被简单盘问了两句来历去向，交了微不足道的“进门钱”，也顺利进了镇子。
马祥坪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散落着些店铺和住户。此时天色已晚，街上行人稀少。那支赶尸队径直朝着主街中段一家看起来规模稍大、挂著“悦来客栈”招牌的旅店走去。
我和小霜在对面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要了两碗热汤，看似休息，实则目光一直锁定对面客栈门口。
只见那胖瘦二人并未将“尸体”如规矩般安置，通常赶尸人会要求单独院落或柴房，而这二人直接引著五具“尸体”，鱼贯进入了客栈大堂旁边一间亮着灯的上房！客栈的伙计居然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未过多阻拦，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这伙人了。
离开了那个被大黑佛母阴影笼罩的陈家庄地界，我和小霜继续南下。这一路上，她的脸色终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眉心那枚曾令人揪心的黑色印记也彻底消失不见，只在灵觉深处，偶尔还能感应到一丝诅咒被连根拔除后的虚弱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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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摇头，望着前方蜿蜒消失在暮色里的山路：“不急着回去。师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咱们这一身本事，更得在世间行走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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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两人，一胖一瘦。胖子穿着一身皱巴巴、浆洗得发白的杏黄色道袍，头上歪戴着一顶混元巾，手里举著一面边缘破损的小黄旗，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个铜铃。瘦子则是一身短打，跟在胖子侧后方，腰间挂著一串落满灰尘的符袋，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沉、几乎照不亮脚下路的白纸灯笼。
在他们身后，跟着五道僵硬的身影。清一色套著宽大不合体的黑色寿衣，头戴垂著黑纱的斗笠，遮住了面容。双臂平举，随着前面铃铛的节奏，一下一下向前蹦跳。标准的湘西“行尸”模样。
一支赶尸的队伍。
我和小霜都停下了脚步。不是害怕，而是疑惑。
我出身茅山，虽不以赶尸为业，但四目师父就是此道行家，耳濡目染之下，我对里头的门道规矩清楚得很。小霜的奇幻门渊源复杂，对这类偏门术法也颇有见识。
眼前的这支队伍，从形制上看，似乎是那么回事。可落在我们这等真正懂行的人眼里，简直是漏洞百出，处处透著外行的滑稽与诡异。
首先，是时辰。湘西赶尸，又称“走影”或“移灵”，为避生人阳气、也避日月光华，历来是昼伏夜出，且多在子时前后阴气最盛时动身。哪有在黄昏时分，天光尚且朦胧，就大摇大摆在官道上行进的道理？这简直是对“赶尸”二字最大的不敬，也是对沿途可能撞见的生人极大的不负责任。
其次，是路线和节奏。赶尸走的是“死人路”，专挑荒僻小径、山野密林，尽可能避开通衢大道与人烟稠密处。眼前这队倒好，直接走在还算热闹的官道上。再看那五具“行尸”跳跃的姿势和间隔，更是可笑。真正的行尸受法铃与辰州符节制，跳跃虽显僵硬，但步履间距、起落高度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恒定感。而眼前这五位，高矮胖瘦跳跃起来竟有些微差别，偶尔还会因为路面不平而有个趔趄般的微小调整——这绝不是死物该有的反应。
最离谱的，是那股“生气”。我与小霜皆是修行有成之人，灵觉敏锐。真正的尸体，即便被符法驱动，也掩不住那股子从内里透出来的阴冷死气与尸腐之味（即便用香料遮掩）。而眼前这五“尸”，透过那层薄薄的黑色寿衣，我们竟隐隐能感觉到一丝压抑著的、活人才有的温热气血流动，甚至还有极其轻微、被刻意控制的呼吸声！
小霜凑近我耳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墨白，前头那两个‘道长’，身上没有半点长期沾染尸气、阴气应有的晦涩感，反倒有股子江湖匪气。后面那五个，心跳声我都能隐约听见了。”
我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摇铃的胖道士。他眼神闪烁，不时偷偷四下张望，警惕的更多是路过的行人车马，而非专注于操控身后的“尸体”。那摇铃的手法，更是连入门都算不上，纯粹是虚应故事。
“不是走影移灵，是在‘走货’。”我冷笑一声，心中已有了判断。利用人们对赶尸队伍的畏惧和避讳，假借其形，行走私、贩运违禁之物，这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伎俩。只是做得如此粗糙不堪，连我们这两个路过的年轻人都能一眼看穿，未免也太小觑天下人了。
“跟上去看看。”我对小霜说，“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若只是寻常走私便罢，若是”我想起某些更伤天害理的勾当，眼神冷了下来。
小霜会意，眼中也闪过一丝厌恶。我们此行穿的都是寻常江湖人的粗布衣衫，风尘仆仆，看起来与一般赶路的旅人无异。那胖瘦二人注意力都在前方道路和可能的盘查上，丝毫没察觉身后远远吊上了两个“有心人”。
我们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远远跟着这支古怪的队伍。只见他们并未如真正赶尸人那样寻荒郊破庙落脚，而是径直朝着暮色中已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的小镇——“马祥坪”走去。
镇口有木栅栏和土堡，似乎有团丁把守。那胖道士上前，与守门的兵丁交谈了几句，隐隐有“受雇主所托”、“送尸归乡”之类的话语片段顺风飘来。守门的兵丁举著灯笼，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后面的“尸体”，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和畏惧，果然没有上前仔细检查，只是挥了挥手，便催促他们快些进去，别堵在镇口。
利用生人对尸体的天然恐惧和忌讳来逃避盘查，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我和小霜作为普通旅人，则被简单盘问了两句来历去向，交了微不足道的“进门钱”，也顺利进了镇子。
马祥坪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散落着些店铺和住户。此时天色已晚，街上行人稀少。那支赶尸队径直朝着主街中段一家看起来规模稍大、挂著“悦来客栈”招牌的旅店走去。
我和小霜在对面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要了两碗热汤，看似休息，实则目光一直锁定对面客栈门口。
只见那胖瘦二人并未将“尸体”如规矩般安置，通常赶尸人会要求单独院落或柴房，而这二人直接引著五具“尸体”，鱼贯进入了客栈大堂旁边一间亮着灯的上房！客栈的伙计居然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未过多阻拦，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这伙人了。
离开了那个被大黑佛母阴影笼罩的陈家庄地界，我和小霜继续南下。这一路上，她的脸色终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眉心那枚曾令人揪心的黑色印记也彻底消失不见，只在灵觉深处，偶尔还能感应到一丝诅咒被连根拔除后的虚弱余韵。
“终于感觉像是甩掉了一块压在魂魄上的冰。”小霜伸展了一下手臂，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侧头问我：“墨白，咱们接下来去哪？直接回任家镇吗？”
我摇摇头，望着前方蜿蜒消失在暮色里的山路：“不急着回去。师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咱们这一身本事，更得在世间行走打磨。”
话虽如此，我们也并未制定什么明确路线，只是信步而行，随遇而安。几日下来，翻过了几座丘陵，人烟逐渐稠密了些。这日黄昏，我们正走在一条还算平整的官道上，估算著在天黑前赶到前方地图上标注的“马祥坪”镇投宿。
就在日头将落未落、天地间一片昏黄朦胧之际，前方道路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突兀、极不协调的声响。
“叮铃叮铃”
是摄魂铃的声音。但这铃声敲得杂乱无章，毫无节奏，不像是在引领亡魂，倒像是敷衍了事地胡乱摇动。
紧接着，一阵拖沓、沉重，却同样古怪的脚步声传来。
我和小霜对视一眼，默契地放慢了脚步，借着路旁灌木的遮掩向前望去。只见一队人影，正从拐弯处缓缓“跳”了出来。
为首的两人，一胖一瘦。胖子穿着一身皱巴巴、浆洗得发白的杏黄色道袍，头上歪戴着一顶混元巾，手里举著一面边缘破损的小黄旗，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个铜铃。瘦子则是一身短打，跟在胖子侧后方，腰间挂著一串落满灰尘的符袋，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沉、几乎照不亮脚下路的白纸灯笼。
在他们身后，跟着五道僵硬的身影。清一色套著宽大不合体的黑色寿衣，头戴垂著黑纱的斗笠，遮住了面容。双臂平举，随着前面铃铛的节奏，一下一下向前蹦跳。标准的湘西“行尸”模样。
一支赶尸的队伍。
我和小霜都停下了脚步。不是害怕，而是疑惑。
我出身茅山，虽不以赶尸为业，但四目师父就是此道行家，耳濡目染之下，我对里头的门道规矩清楚得很。小霜的奇幻门渊源复杂，对这类偏门术法也颇有见识。
眼前的这支队伍，从形制上看，似乎是那么回事。可落在我们这等真正懂行的人眼里，简直是漏洞百出，处处透著外行的滑稽与诡异。
首先，是时辰。湘西赶尸，又称“走影”或“移灵”，为避生人阳气、也避日月光华，历来是昼伏夜出，且多在子时前后阴气最盛时动身。哪有在黄昏时分，天光尚且朦胧，就大摇大摆在官道上行进的道理？这简直是对“赶尸”二字最大的不敬，也是对沿途可能撞见的生人极大的不负责任。
其次，是路线和节奏。赶尸走的是“死人路”，专挑荒僻小径、山野密林，尽可能避开通衢大道与人烟稠密处。眼前这队倒好，直接走在还算热闹的官道上。再看那五具“行尸”跳跃的姿势和间隔，更是可笑。真正的行尸受法铃与辰州符节制，跳跃虽显僵硬，但步履间距、起落高度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恒定感。而眼前这五位，高矮胖瘦跳跃起来竟有些微差别，偶尔还会因为路面不平而有个趔趄般的微小调整——这绝不是死物该有的反应。
最离谱的，是那股“生气”。我与小霜皆是修行有成之人，灵觉敏锐。真正的尸体，即便被符法驱动，也掩不住那股子从内里透出来的阴冷死气与尸腐之味（即便用香料遮掩）。而眼前这五“尸”，透过那层薄薄的黑色寿衣，我们竟隐隐能感觉到一丝压抑著的、活人才有的温热气血流动，甚至还有极其轻微、被刻意控制的呼吸声！
小霜凑近我耳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墨白，前头那两个‘道长’，身上没有半点长期沾染尸气、阴气应有的晦涩感，反倒有股子江湖匪气。后面那五个，心跳声我都能隐约听见了。”
我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摇铃的胖道士。他眼神闪烁，不时偷偷四下张望，警惕的更多是路过的行人车马，而非专注于操控身后的“尸体”。那摇铃的手法，更是连入门都算不上，纯粹是虚应故事。
“不是走影移灵，是在‘走货’。”我冷笑一声，心中已有了判断。利用人们对赶尸队伍的畏惧和避讳，假借其形，行走私、贩运违禁之物，这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伎俩。只是做得如此粗糙不堪，连我们这两个路过的年轻人都能一眼看穿，未免也太小觑天下人了。
“跟上去看看。”我对小霜说，“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若只是寻常走私便罢，若是”我想起某些更伤天害理的勾当，眼神冷了下来。
小霜会意，眼中也闪过一丝厌恶。我们此行穿的都是寻常江湖人的粗布衣衫，风尘仆仆，看起来与一般赶路的旅人无异。那胖瘦二人注意力都在前方道路和可能的盘查上，丝毫没察觉身后远远吊上了两个“有心人”。
我们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远远跟着这支古怪的队伍。只见他们并未如真正赶尸人那样寻荒郊破庙落脚，而是径直朝着暮色中已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的小镇——“马祥坪”走去。
镇口有木栅栏和土堡，似乎有团丁把守。那胖道士上前，与守门的兵丁交谈了几句，隐隐有“受雇主所托”、“送尸归乡”之类的话语片段顺风飘来。守门的兵丁举著灯笼，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后面的“尸体”，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和畏惧，果然没有上前仔细检查，只是挥了挥手，便催促他们快些进去，别堵在镇口。
利用生人对尸体的天然恐惧和忌讳来逃避盘查，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我和小霜作为普通旅人，则被简单盘问了两句来历去向，交了微不足道的“进门钱”，也顺利进了镇子。
马祥坪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散落着些店铺和住户。此时天色已晚，街上行人稀少。那支赶尸队径直朝着主街中段一家看起来规模稍大、挂著“悦来客栈”招牌的旅店走去。
我和小霜在对面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要了两碗热汤，看似休息，实则目光一直锁定对面客栈门口。
只见那胖瘦二人并未将“尸体”如规矩般安置，通常赶尸人会要求单独院落或柴房，而这二人直接引著五具“尸体”，鱼贯进入了客栈大堂旁边一间亮着灯的上房！客栈的伙计居然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未过多阻拦，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这伙人了。
离开了那个被大黑佛母阴影笼罩的陈家庄地界，我和小霜继续南下。这一路上，她的脸色终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眉心那枚曾令人揪心的黑色印记也彻底消失不见，只在灵觉深处，偶尔还能感应到一丝诅咒被连根拔除后的虚弱余韵。
“终于感觉像是甩掉了一块压在魂魄上的冰。”小霜伸展了一下手臂，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侧头问我：“墨白，咱们接下来去哪？直接回任家镇吗？”
我摇摇头，望着前方蜿蜒消失在暮色里的山路：“不急着回去。师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咱们这一身本事，更得在世间行走打磨。”
话虽如此，我们也并未制定什么明确路线，只是信步而行，随遇而安。几日下来，翻过了几座丘陵，人烟逐渐稠密了些。这日黄昏，我们正走在一条还算平整的官道上，估算著在天黑前赶到前方地图上标注的“马祥坪”镇投宿。
就在日头将落未落、天地间一片昏黄朦胧之际，前方道路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突兀、极不协调的声响。
“叮铃叮铃”
是摄魂铃的声音。但这铃声敲得杂乱无章，毫无节奏，不像是在引领亡魂，倒像是敷衍了事地胡乱摇动。
紧接着，一阵拖沓、沉重，却同样古怪的脚步声传来。
我和小霜对视一眼，默契地放慢了脚步，借着路旁灌木的遮掩向前望去。只见一队人影，正从拐弯处缓缓“跳”了出来。
为首的两人，一胖一瘦。胖子穿着一身皱巴巴、浆洗得发白的杏黄色道袍，头上歪戴着一顶混元巾，手里举著一面边缘破损的小黄旗，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个铜铃。瘦子则是一身短打，跟在胖子侧后方，腰间挂著一串落满灰尘的符袋，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沉、几乎照不亮脚下路的白纸灯笼。
在他们身后，跟着五道僵硬的身影。清一色套著宽大不合体的黑色寿衣，头戴垂著黑纱的斗笠，遮住了面容。双臂平举，随着前面铃铛的节奏，一下一下向前蹦跳。标准的湘西“行尸”模样。
一支赶尸的队伍。
我和小霜都停下了脚步。不是害怕，而是疑惑。
我出身茅山，虽不以赶尸为业，但四目师父就是此道行家，耳濡目染之下，我对里头的门道规矩清楚得很。小霜的奇幻门渊源复杂，对这类偏门术法也颇有见识。
眼前的这支队伍，从形制上看，似乎是那么回事。可落在我们这等真正懂行的人眼里，简直是漏洞百出，处处透著外行的滑稽与诡异。
首先，是时辰。湘西赶尸，又称“走影”或“移灵”，为避生人阳气、也避日月光华，历来是昼伏夜出，且多在子时前后阴气最盛时动身。哪有在黄昏时分，天光尚且朦胧，就大摇大摆在官道上行进的道理？这简直是对“赶尸”二字最大的不敬，也是对沿途可能撞见的生人极大的不负责任。
其次，是路线和节奏。赶尸走的是“死人路”，专挑荒僻小径、山野密林，尽可能避开通衢大道与人烟稠密处。眼前这队倒好，直接走在还算热闹的官道上。再看那五具“行尸”跳跃的姿势和间隔，更是可笑。真正的行尸受法铃与辰州符节制，跳跃虽显僵硬，但步履间距、起落高度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恒定感。而眼前这五位，高矮胖瘦跳跃起来竟有些微差别，偶尔还会因为路面不平而有个趔趄般的微小调整——这绝不是死物该有的反应。
最离谱的，是那股“生气”。我与小霜皆是修行有成之人，灵觉敏锐。真正的尸体，即便被符法驱动，也掩不住那股子从内里透出来的阴冷死气与尸腐之味（即便用香料遮掩）。而眼前这五“尸”，透过那层薄薄的黑色寿衣，我们竟隐隐能感觉到一丝压抑著的、活人才有的温热气血流动，甚至还有极其轻微、被刻意控制的呼吸声！
小霜凑近我耳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墨白，前头那两个‘道长’，身上没有半点长期沾染尸气、阴气应有的晦涩感，反倒有股子江湖匪气。后面那五个，心跳声我都能隐约听见了。”
我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摇铃的胖道士。他眼神闪烁，不时偷偷四下张望，警惕的更多是路过的行人车马，而非专注于操控身后的“尸体”。那摇铃的手法，更是连入门都算不上，纯粹是虚应故事。
“不是走影移灵，是在‘走货’。”我冷笑一声，心中已有了判断。利用人们对赶尸队伍的畏惧和避讳，假借其形，行走私、贩运违禁之物，这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伎俩。只是做得如此粗糙不堪，连我们这两个路过的年轻人都能一眼看穿，未免也太小觑天下人了。
“跟上去看看。”我对小霜说，“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若只是寻常走私便罢，若是”我想起某些更伤天害理的勾当，眼神冷了下来。
小霜会意，眼中也闪过一丝厌恶。我们此行穿的都是寻常江湖人的粗布衣衫，风尘仆仆，看起来与一般赶路的旅人无异。那胖瘦二人注意力都在前方道路和可能的盘查上，丝毫没察觉身后远远吊上了两个“有心人”。
我们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远远跟着这支古怪的队伍。只见他们并未如真正赶尸人那样寻荒郊破庙落脚，而是径直朝着暮色中已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的小镇——“马祥坪”走去。
镇口有木栅栏和土堡，似乎有团丁把守。那胖道士上前，与守门的兵丁交谈了几句，隐隐有“受雇主所托”、“送尸归乡”之类的话语片段顺风飘来。守门的兵丁举著灯笼，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后面的“尸体”，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和畏惧，果然没有上前仔细检查，只是挥了挥手，便催促他们快些进去，别堵在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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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祥坪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散落着些店铺和住户。此时天色已晚，街上行人稀少。那支赶尸队径直朝着主街中段一家看起来规模稍大、挂著“悦来客栈”招牌的旅店走去。
我和小霜在对面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要了两碗热汤，看似休息，实则目光一直锁定对面客栈门口。
只见那胖瘦二人并未将“尸体”如规矩般安置，通常赶尸人会要求单独院落或柴房，而这二人直接引著五具“尸体”，鱼贯进入了客栈大堂旁边一间亮着灯的上房！客栈的伙计居然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未过多阻拦，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这伙人了。
离开了那个被大黑佛母阴影笼罩的陈家庄地界，我和小霜继续南下。这一路上，她的脸色终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眉心那枚曾令人揪心的黑色印记也彻底消失不见，只在灵觉深处，偶尔还能感应到一丝诅咒被连根拔除后的虚弱余韵。
“终于感觉像是甩掉了一块压在魂魄上的冰。”小霜伸展了一下手臂，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侧头问我：“墨白，咱们接下来去哪？直接回任家镇吗？”
我摇摇头，望着前方蜿蜒消失在暮色里的山路：“不急着回去。师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咱们这一身本事，更得在世间行走打磨。”
话虽如此，我们也并未制定什么明确路线，只是信步而行，随遇而安。几日下来，翻过了几座丘陵，人烟逐渐稠密了些。这日黄昏，我们正走在一条还算平整的官道上，估算著在天黑前赶到前方地图上标注的“马祥坪”镇投宿。
就在日头将落未落、天地间一片昏黄朦胧之际，前方道路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突兀、极不协调的声响。
“叮铃叮铃”
是摄魂铃的声音。但这铃声敲得杂乱无章，毫无节奏，不像是在引领亡魂，倒像是敷衍了事地胡乱摇动。
紧接着，一阵拖沓、沉重，却同样古怪的脚步声传来。
我和小霜对视一眼，默契地放慢了脚步，借着路旁灌木的遮掩向前望去。只见一队人影，正从拐弯处缓缓“跳”了出来。
为首的两人，一胖一瘦。胖子穿着一身皱巴巴、浆洗得发白的杏黄色道袍，头上歪戴着一顶混元巾，手里举著一面边缘破损的小黄旗，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个铜铃。瘦子则是一身短打，跟在胖子侧后方，腰间挂著一串落满灰尘的符袋，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沉、几乎照不亮脚下路的白纸灯笼。
在他们身后，跟着五道僵硬的身影。清一色套著宽大不合体的黑色寿衣，头戴垂著黑纱的斗笠，遮住了面容。双臂平举，随着前面铃铛的节奏，一下一下向前蹦跳。标准的湘西“行尸”模样。
一支赶尸的队伍。
我和小霜都停下了脚步。不是害怕，而是疑惑。
我出身茅山，虽不以赶尸为业，但四目师父就是此道行家，耳濡目染之下，我对里头的门道规矩清楚得很。小霜的奇幻门渊源复杂，对这类偏门术法也颇有见识。
眼前的这支队伍，从形制上看，似乎是那么回事。可落在我们这等真正懂行的人眼里，简直是漏洞百出，处处透著外行的滑稽与诡异。
首先，是时辰。湘西赶尸，又称“走影”或“移灵”，为避生人阳气、也避日月光华，历来是昼伏夜出，且多在子时前后阴气最盛时动身。哪有在黄昏时分，天光尚且朦胧，就大摇大摆在官道上行进的道理？这简直是对“赶尸”二字最大的不敬，也是对沿途可能撞见的生人极大的不负责任。
其次，是路线和节奏。赶尸走的是“死人路”，专挑荒僻小径、山野密林，尽可能避开通衢大道与人烟稠密处。眼前这队倒好，直接走在还算热闹的官道上。再看那五具“行尸”跳跃的姿势和间隔，更是可笑。真正的行尸受法铃与辰州符节制，跳跃虽显僵硬，但步履间距、起落高度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恒定感。而眼前这五位，高矮胖瘦跳跃起来竟有些微差别，偶尔还会因为路面不平而有个趔趄般的微小调整——这绝不是死物该有的反应。
最离谱的，是那股“生气”。我与小霜皆是修行有成之人，灵觉敏锐。真正的尸体，即便被符法驱动，也掩不住那股子从内里透出来的阴冷死气与尸腐之味（即便用香料遮掩）。而眼前这五“尸”，透过那层薄薄的黑色寿衣，我们竟隐隐能感觉到一丝压抑著的、活人才有的温热气血流动，甚至还有极其轻微、被刻意控制的呼吸声！
小霜凑近我耳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墨白，前头那两个‘道长’，身上没有半点长期沾染尸气、阴气应有的晦涩感，反倒有股子江湖匪气。后面那五个，心跳声我都能隐约听见了。”
我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摇铃的胖道士。他眼神闪烁，不时偷偷四下张望，警惕的更多是路过的行人车马，而非专注于操控身后的“尸体”。那摇铃的手法，更是连入门都算不上，纯粹是虚应故事。
“不是走影移灵，是在‘走货’。”我冷笑一声，心中已有了判断。利用人们对赶尸队伍的畏惧和避讳，假借其形，行走私、贩运违禁之物，这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伎俩。只是做得如此粗糙不堪，连我们这两个路过的年轻人都能一眼看穿，未免也太小觑天下人了。
“跟上去看看。”我对小霜说，“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若只是寻常走私便罢，若是”我想起某些更伤天害理的勾当，眼神冷了下来。
小霜会意，眼中也闪过一丝厌恶。我们此行穿的都是寻常江湖人的粗布衣衫，风尘仆仆，看起来与一般赶路的旅人无异。那胖瘦二人注意力都在前方道路和可能的盘查上，丝毫没察觉身后远远吊上了两个“有心人”。
我们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远远跟着这支古怪的队伍。只见他们并未如真正赶尸人那样寻荒郊破庙落脚，而是径直朝着暮色中已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的小镇——“马祥坪”走去。
镇口有木栅栏和土堡，似乎有团丁把守。那胖道士上前，与守门的兵丁交谈了几句，隐隐有“受雇主所托”、“送尸归乡”之类的话语片段顺风飘来。守门的兵丁举著灯笼，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后面的“尸体”，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和畏惧，果然没有上前仔细检查，只是挥了挥手，便催促他们快些进去，别堵在镇口。
利用生人对尸体的天然恐惧和忌讳来逃避盘查，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我和小霜作为普通旅人，则被简单盘问了两句来历去向，交了微不足道的“进门钱”，也顺利进了镇子。
马祥坪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散落着些店铺和住户。此时天色已晚，街上行人稀少。那支赶尸队径直朝着主街中段一家看起来规模稍大、挂著“悦来客栈”招牌的旅店走去。
我和小霜在对面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要了两碗热汤，看似休息，实则目光一直锁定对面客栈门口。
只见那胖瘦二人并未将“尸体”如规矩般安置，通常赶尸人会要求单独院落或柴房，而这二人直接引著五具“尸体”，鱼贯进入了客栈大堂旁边一间亮着灯的上房！客栈的伙计居然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未过多阻拦，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这伙人了。
离开了那个被大黑佛母阴影笼罩的陈家庄地界，我和小霜继续南下。这一路上，她的脸色终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眉心那枚曾令人揪心的黑色印记也彻底消失不见，只在灵觉深处，偶尔还能感应到一丝诅咒被连根拔除后的虚弱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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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摇头，望着前方蜿蜒消失在暮色里的山路：“不急着回去。师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咱们这一身本事，更得在世间行走打磨。”
话虽如此，我们也并未制定什么明确路线，只是信步而行，随遇而安。几日下来，翻过了几座丘陵，人烟逐渐稠密了些。这日黄昏，我们正走在一条还算平整的官道上，估算著在天黑前赶到前方地图上标注的“马祥坪”镇投宿。
就在日头将落未落、天地间一片昏黄朦胧之际，前方道路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突兀、极不协调的声响。
“叮铃叮铃”
是摄魂铃的声音。但这铃声敲得杂乱无章，毫无节奏，不像是在引领亡魂，倒像是敷衍了事地胡乱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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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霜对视一眼，默契地放慢了脚步，借着路旁灌木的遮掩向前望去。只见一队人影，正从拐弯处缓缓“跳”了出来。
为首的两人，一胖一瘦。胖子穿着一身皱巴巴、浆洗得发白的杏黄色道袍，头上歪戴着一顶混元巾，手里举著一面边缘破损的小黄旗，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个铜铃。瘦子则是一身短打，跟在胖子侧后方，腰间挂著一串落满灰尘的符袋，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沉、几乎照不亮脚下路的白纸灯笼。
在他们身后，跟着五道僵硬的身影。清一色套著宽大不合体的黑色寿衣，头戴垂著黑纱的斗笠，遮住了面容。双臂平举，随着前面铃铛的节奏，一下一下向前蹦跳。标准的湘西“行尸”模样。
一支赶尸的队伍。
我和小霜都停下了脚步。不是害怕，而是疑惑。
我出身茅山，虽不以赶尸为业，但四目师父就是此道行家，耳濡目染之下，我对里头的门道规矩清楚得很。小霜的奇幻门渊源复杂，对这类偏门术法也颇有见识。
眼前的这支队伍，从形制上看，似乎是那么回事。可落在我们这等真正懂行的人眼里，简直是漏洞百出，处处透著外行的滑稽与诡异。
首先，是时辰。湘西赶尸，又称“走影”或“移灵”，为避生人阳气、也避日月光华，历来是昼伏夜出，且多在子时前后阴气最盛时动身。哪有在黄昏时分，天光尚且朦胧，就大摇大摆在官道上行进的道理？这简直是对“赶尸”二字最大的不敬，也是对沿途可能撞见的生人极大的不负责任。
其次，是路线和节奏。赶尸走的是“死人路”，专挑荒僻小径、山野密林，尽可能避开通衢大道与人烟稠密处。眼前这队倒好，直接走在还算热闹的官道上。再看那五具“行尸”跳跃的姿势和间隔，更是可笑。真正的行尸受法铃与辰州符节制，跳跃虽显僵硬，但步履间距、起落高度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恒定感。而眼前这五位，高矮胖瘦跳跃起来竟有些微差别，偶尔还会因为路面不平而有个趔趄般的微小调整——这绝不是死物该有的反应。
最离谱的，是那股“生气”。我与小霜皆是修行有成之人，灵觉敏锐。真正的尸体，即便被符法驱动，也掩不住那股子从内里透出来的阴冷死气与尸腐之味（即便用香料遮掩）。而眼前这五“尸”，透过那层薄薄的黑色寿衣，我们竟隐隐能感觉到一丝压抑著的、活人才有的温热气血流动，甚至还有极其轻微、被刻意控制的呼吸声！
小霜凑近我耳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墨白，前头那两个‘道长’，身上没有半点长期沾染尸气、阴气应有的晦涩感，反倒有股子江湖匪气。后面那五个，心跳声我都能隐约听见了。”
我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摇铃的胖道士。他眼神闪烁，不时偷偷四下张望，警惕的更多是路过的行人车马，而非专注于操控身后的“尸体”。那摇铃的手法，更是连入门都算不上，纯粹是虚应故事。
“不是走影移灵，是在‘走货’。”我冷笑一声，心中已有了判断。利用人们对赶尸队伍的畏惧和避讳，假借其形，行走私、贩运违禁之物，这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伎俩。只是做得如此粗糙不堪，连我们这两个路过的年轻人都能一眼看穿，未免也太小觑天下人了。
“跟上去看看。”我对小霜说，“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若只是寻常走私便罢，若是”我想起某些更伤天害理的勾当，眼神冷了下来。
小霜会意，眼中也闪过一丝厌恶。我们此行穿的都是寻常江湖人的粗布衣衫，风尘仆仆，看起来与一般赶路的旅人无异。那胖瘦二人注意力都在前方道路和可能的盘查上，丝毫没察觉身后远远吊上了两个“有心人”。
我们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远远跟着这支古怪的队伍。只见他们并未如真正赶尸人那样寻荒郊破庙落脚，而是径直朝着暮色中已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的小镇——“马祥坪”走去。
镇口有木栅栏和土堡，似乎有团丁把守。那胖道士上前，与守门的兵丁交谈了几句，隐隐有“受雇主所托”、“送尸归乡”之类的话语片段顺风飘来。守门的兵丁举著灯笼，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后面的“尸体”，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和畏惧，果然没有上前仔细检查，只是挥了挥手，便催促他们快些进去，别堵在镇口。
利用生人对尸体的天然恐惧和忌讳来逃避盘查，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我和小霜作为普通旅人，则被简单盘问了两句来历去向，交了微不足道的“进门钱”，也顺利进了镇子。
马祥坪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散落着些店铺和住户。此时天色已晚，街上行人稀少。那支赶尸队径直朝着主街中段一家看起来规模稍大、挂著“悦来客栈”招牌的旅店走去。
我和小霜在对面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要了两碗热汤，看似休息，实则目光一直锁定对面客栈门口。
只见那胖瘦二人并未将“尸体”如规矩般安置，通常赶尸人会要求单独院落或柴房，而这二人直接引著五具“尸体”，鱼贯进入了客栈大堂旁边一间亮着灯的上房！客栈的伙计居然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未过多阻拦，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这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