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升越高。
紫竹林码头,传来了嘈杂的苦力声音。
“一二三!起!”
霍连鸿咬着牙,将又一个沉重的大包扛上了肩头。
这是南方运来的茶叶包,死沉死沉的。
刚开始的那几十趟,仗着【车夫耐力】,他还觉得挺轻松,觉得这四十多个铜板今天是势在必得。
可这活儿,不怕重,就怕磨。
一整天下来,至少也得需要个一百趟……
“嘶!”
霍连鸿不禁吸了一口凉气,肩膀上载来一阵久违的刺痛
那是前几天在日租界被子弹擦伤的地方。
原本已经接近痊愈,可如今伤病之处,却被粗麻布反复的磨压,又旧伤复发了。
疼。
这让霍连鸿感到很是吃力起来,真倒楣!
“嘿!那个新来的!脚底下麻利点!”
跳板那头,监工的工头挥舞着鞭子,扯着嗓子骂道,“眈误了洋大人的货,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来了!”
霍连鸿低吼一声,强行压下那股子痛劲儿,继续开始干了起来。
虽说很是吃力,但胜在体内有种使不完的劲儿。
而且不得马虎半点,旁边是江浪的拍打,稍不留神,连人带货掉进海河里,那可就是九死一生。
休息之馀,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那个叫黑铁塔的汉子,依旧赤着膀子,扛着小山似的货物,在跳板上健步如飞。
人家那是真功夫!
那是炼皮炼到了家,这麻袋磨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看了几眼之后,霍连鸿更加向往武道了。
……
时间飞逝,终于熬到了中午饭点。
一阵敲锣声随之响起。
“开饭喽!”
这一声吆喝,令大家终于如释重负。
霍连鸿的肚子早就叫得跟雷鸣似的,饿的不行了。
随后,
他便强撑着站起来,跟着人群涌向了码头边的露天饭摊。
“老板!来五个大馒头!一大碗杂碎汤!要满的!”
霍连鸿拍出几个铜板。
要是搁以前拉车的时候,中午顶多吃两个杂面窝头,喝碗凉水就对付了。
可今天不行。
这体力消耗太大了,不吃好的,不吃饱,下午非得晕倒在跳板上不可。
“好嘞!爷们儿是个干活的料,饭量真大!”
老板手脚麻利地递过来一笼屉白面馒头,又盛了一大碗飘着红油和葱花的羊杂碎汤。
霍连鸿抓起一个馒头,也顾不上烫,一口就咬掉了一半。
啊,真香啊!
“呼噜呼噜!”
霍连鸿狼吞虎咽,五个大馒头,眨眼间就下了肚。
连那碗滚烫的羊杂汤,也被他喝了个底儿朝天,连点渣子都没剩。
吃完,打了个饱嗝。
但摸了摸肚子,竟然觉得……才刚刚八分饱?
“这……”
霍连鸿看着空碗,心里有点发苦。
以前听赵无眠说“穷文富武”,他只当是最多买药贵。
现在他才明白,这练武之人的身子骨一旦动起来,那本身就是个无底洞啊!
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是在烧钱!
随后,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五个大馒头,加之这一碗羊杂汤,这就去了八个铜板。”
“一天挣四十五个,光中午这顿饭就吃进去了快两成。”
“要是再加之早饭和晚饭……这特么一天能攒下二十个子儿就不错了。”
虽然比拉车强点,但也没强到哪去啊!
这可是用消耗一整天的体力换来的血汗钱啊!
霍连鸿也清楚的很。
身体是本钱,本钱要是垮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
到了下午。
日头就显得更毒辣了,刺眼的很。
霍连鸿和其他苦力一样,弯腰压肩起步,走跳板,卸货后原路返回,如此反复。
汗水早已将衣衫浸湿,汗味十足。
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终于收工了。
“大家伙们,结帐了!”
把头坐在凉棚底下,面前摆着个钱匣子,喊了一声。
苦力们排着长队,都在等着领钱。
霍连鸿排在队伍里,腰酸背痛,却也期待万分。
终于轮到他了。
他解下腰间的竹牌,递了过去。
“把头,我是上午那个,头等工。”
“知道知道,咱们义字堆的大力士嘛!”
把头笑眯眯地接过竹牌,随手扔进筐里,然后从钱匣子里抓出一把铜板,数都没数,直接拍在桌子上。
“拿着,明儿早点来。”
霍连鸿伸手一抓,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这手感不对。
他常年拉车,对铜板的分量最是敏感。
他摊开手掌,当着把头的面,一枚一枚地数了起来。
“一、二、三……四十。”
只有四十个。
霍连鸿眉头一皱,抬头看向把头:“把头,这数儿不对吧?”
“咋不对了?”把头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沫子。
“早上您可是亲口说的,我是头等工,不用当学徒,一天现结四十五个大子儿,现在怎么少了五个?”
霍连鸿问道。
五个铜板。
“嘿,你这小子,还挺较真?”
把头放下了茶碗,笑道,“兄弟,你是刚入行,不懂这儿的规矩。”
“嘛规矩?”霍连鸿问道。
“抽头!茶水钱!懂不懂?”
把头斜眼一瞥。
又指了指周围那几个虎视眈眈的打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这码头上的场子,得有人罩着吧?这有个大事小情的,得有人平事吧?”
“这五个子儿,就是给兄弟们的辛苦费,也是咱脚行雷打不动,不成文的规矩。”
随后,把头身子往前探了探,颇有意味深长的笑着。
“小子,做人得懂得知足。早上看你有把子力气,我已经免了你的拜师费了,那是天大的面子!这抽头要是再给你免了,其他兄弟怎么看?我这把头还怎么当?”
“拿着钱,走人!别在这儿炸刺儿,对你没好处。”
把头说完,重新靠回了椅背上,继续转着铁胆,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而此时此刻,
周围那几个打手也抱着膀子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神不善,似乎没有任何商量的馀地,否则就要拳脚相见。
霍连鸿握着那四十个铜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愤怒!
憋屈!
他恨不得一拳砸在把头那张油腻的脸上,把这破桌子给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