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人和车行,南房大通铺。
此刻,屋内的鼾声此起彼伏。
霍连鸿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而是被疼醒的。
那是肌肉透支后的酸痛,更是皮肉受损后的火烧火燎。
他下意识地想翻个身。
痛!
这一动,肩膀处的衣服象是长在了肉上一样,猛地被扯了一下。
那是白天磨破的伤口流出的血水和脓水,干涸后把布料和伤口粘在了一起。
霍连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冷汗直冒,睡意全无。
他咬着牙,没敢哼出声,怕吵醒旁边睡得正香的赵无眠。
钱是挣到了,可这命,也快搭进去了。
一想到这里,霍连鸿不禁苦笑一声。
他小心翼翼坐起身,拿起放在床头的一碗凉水,含了一口,喷在肩膀的衣服上,等润了之后,这才一点一点把衣服从肉上撕下来。
但每撕一下,身子就哆嗦一下。
好不容易把衣服脱了,但肩膀上的溃烂迹象,早已让霍连鸿心态炸裂。
这不行。
要是照这么下去,别说攒够十块大洋去拜师了,恐怕撑不过三天,这肩膀就得废了。
“穷文富武,这句话果然没错……”
这练武之人的身子骨,就是个吞金兽。
不给它吃肉,不给它用药,它就敢死给你看。
得买药。
想到这里,霍连鸿握了握拳头,看来又要花钱了。
……
翌日,清晨。
霍连鸿没急着去码头,而是先拐去了街角的一家老药铺,济世堂。
刚一进门,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的掌柜正拿着戥子称药。
“掌柜的,有跌打酒吗?”
霍连鸿走过去,问道。
掌柜抬头说道:
“有。上好的虎骨酒,两块大洋一瓶;次点的三七酒,五角小洋一瓶。你要哪种?”
“两块大洋?!”
霍连鸿顿时一惊,问道,“那个……掌柜的,有没有便宜点的?散装的也行。”
闻言,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陶罐子,又拿出一个小得可怜的玻璃瓶。
“这是自制的红花油,虽然劲儿小点,但也能活血化瘀。一瓶二十个大子儿。”
“二十个?”
霍连鸿心里在滴血。
这可是半天的工钱啊!
五个大馒头才两个子儿,这一小瓶药油,够他吃好几天的饱饭了。
“能不能……少点?我就买半瓶。”
“半瓶?行行行,半瓶十个子儿!再送你两贴最便宜的狗皮膏药,拿走拿走,别眈误我做生意!”
也是老板心善,终于遇到好人了。
最终霍连鸿买到了,走出药铺,满是欢喜。
“十个子儿啊……”
还没开始干活,昨天的血汗钱就少了一大截,真是让人心疼。
……
来到紫竹林码头。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码头上依旧是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霍连鸿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义字堆的凉棚。
“把头,我来上工了。”
把头依旧坐在那把太师椅上,眼皮子抬了抬。
看到是霍连鸿,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呦,是四爷的人来了?挺早啊。”
“既然来了,那就干活吧。今儿个有批特殊的货,洋大人催得紧,你是咱们这儿的大力士,这重担子,非你莫属啊。”
“什么货?”
霍连鸿一问。
“好东西。”
把头指了指码头最边缘,也是跳板最徒峭的那艘货船,“那是从南方运来的海盐,都在底舱压着呢。你去,把那货给卸了。”
周围几个正准备干活的老苦力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看向霍连鸿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谁都知道,底舱的货最难卸。
尤其是盐包,一旦受了潮,重量翻倍不说,那化开的盐卤水流出来,肌肤就会遭受腐蚀。
这就是典型的穿小鞋,明摆着是报昨天的仇。
“怎么?嫌重?不敢去?”
把头鹅语气里带着激将,“你要是干不了,趁早说话,我换别人。这头等工的牌子,我可就得收回来了。”
霍连鸿看着把头那副嘴脸,很是愤怒。
但他没有发作。
为了这份工钱,为了攒钱,他忍!
“我去。”
霍连鸿立即转身离开。
把头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借着刘四爷的名头压我?老子玩死你!”
……
底舱里。
霍连鸿刚下去,就被那股闷热气熏得差点跟头。
地上一滩滩的积水,散发着海腥味。
他找准一个盐包,双手一抓,猛地发力。
沉!
死沉!
这受了潮的盐包,比昨天的茶叶包重了一倍不止,起码有三百多斤!
但是为了挣钱,霍连鸿咬着牙,将盐包硬生生扛上肩头。
只是刚一上肩,肩膀就疼的要命,盐水渗透出来了。
结痂的伤口仿佛被再次撕开。
那一瞬间,霍连鸿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
这种疼,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一软,不过还好控制住了。
他咬着牙,继续行走。
一步,两步。
他扛着那是盐包,艰难地爬出底舱。
每一趟下来,霍连鸿都象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煞白,嘴唇干裂。
“这就是报复……”
霍连鸿心里跟明镜似的。
把头正坐在凉棚底下喝茶,时不时往这边瞥一眼,就等着看他什么时候趴下求饶。
“想让我求饶?做梦!”
霍连鸿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儿被激发出来了。
他偏不倒!
他不仅不倒,还要把这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
……
再次扛起一个盐包,依旧沉重无比。
霍连鸿停下,稍微喘了口气。
【耳聪目明】
发动之后,便下意识地看向了远处。
那个叫黑铁塔的汉子,依旧在干活。
他扛的货物比霍连鸿的还要重,但他看起来却并不怎么吃力。
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力气大吗?
霍连鸿眯起眼睛,强忍着疼痛,仔细观察着黑铁塔的每一个动作。
看了几十趟,他终于发现了一点门道。
黑铁塔扛包的时候,并不是完全靠肩膀硬顶。
他的脊椎竟然在运作。
却见那条宽阔背脊下的大龙,随着他的步伐,竟然在微微起伏,就象是一条活过来的大蟒蛇。
“这是……借力?”
“用脊椎的力量,代替肩膀的死力?”
霍连鸿心中一动。
他虽然没练过武,但赵无眠说过腰马合一,颇有类似之感。
这腰,指的不就是脊柱这一块的大龙吗?
“试试!”
霍连鸿也是个行动派。
既然蛮力扛不住这盐包的折磨,那就得变。
他学着黑铁塔的样子,试着放松肩膀,不再死顶,而是试着身体微微前倾,让脊椎也一并参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