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津卫。
雾气散尽尚且还需要一段时日。
而此时此刻,
人和车行,霍连在车棚底下,手里拿着一块破抹布,正擦拭着自己的黄包车。
每一个部件,他都擦得格外仔细,仿佛是一匹需要安抚的老马。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哎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正擦着,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调侃。
虎妞从正屋走了出来。
“咋了?今儿个不去码头扛金山了?不是说那儿挣得多吗?”
虎妞把脸盆往架子上一放,一边挤牙膏一边损道,“我就说你是个没长性的,那码头的钱要是那么好挣,全天津卫的爷们都去了,还能轮得到你?”
霍连鸿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虎姑娘,您骂得对。我是想明白了,那种拿命换钱的活儿,干不长久。我还是老老实实拉我的车吧,这才是我的本行。”
“哼,算你还没傻透气。”
虎妞白了他一眼,刚想再挖苦两句,目光却忽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下一秒,
虎妞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嘴里的牙刷也不动了,满嘴白沫子地盯着他:“过来!”
“啊?”
“让你过来就过来!磨磨唧唧象个娘们似的!”
虎妞一瞪眼,霍连鸿只能乖乖地走过去。
“把衣服扒了。”虎妞命令道。
“这……不大好吧……”霍连鸿显得有点尴尬。
“你在想屁吃呢,我是看看你的伤!”
虎妞呵呵一笑,上手就要扯他的衣领,“昨天回来就象个死狗似的,连药都没换吧?你就作吧,回头烂到骨头里,看谁还养你!”
霍连鸿只能半褪下褂子,露出了左肩。
下一秒,虎妞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杀千刀的……这是把你往死里整啊!”
她骂了一句,心中很是懊恼,转身就往屋里跑。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瓷罐子跑了出来,来到霍连鸿面前。
“忍着点啊!这可是我爹当年跪铁索落下的老伤药,那是宫里的秘方,平时都舍不得用!”
虎妞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挑出一坨药膏。
一股清凉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啪!”
她也不讲究什么手法,直接把药膏拍在了霍连鸿的伤口上,然后用力抹匀。
霍连鸿疼得浑身一哆嗦,冷汗直接就下来了。
“叫唤什么!杀猪呢?”
虎妞瞪了他一眼,手下的动作却不知不觉轻了几分。
药膏抹匀后,
原本那种木木的胀痛感,竟然真的消退了不少。
“好药!”
霍连鸿眼睛一亮,活动了一下骼膊,虽然还疼,但已经不影响动作了。
“多谢虎姑娘!”
“谢个屁!赶紧滚去出车!今儿个要是挣不够车份钱,看我不把你皮扒了!”
虎妞帮他把衣服拉好,嫌弃地挥挥手,转身去洗脸了。
只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一抹笑意藏在了阳光之下。
……
出了人和车行。
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他把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处,这里不是闹市区,人不多,但他没急着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耳聪目明】。
刹那间,周遭的世界变得嘈杂而清淅。
忽然。
一阵尖锐而悠长的汽笛声,穿透了层层杂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声音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的,虽然很远,但很清淅。
“老北站的火车进站了!”
霍连鸿心中一动。
这是从北平开来的早班车,上面下来的大多是有些身家,又急着办事的商旅或者文人。
这些人,是黄包车最优质的客源。
而此时,大部分车夫还在东马路那种繁华地段趴活儿,等着捡漏。
“机会!”
霍连鸿睁开眼,二话不说,拉起车就跑。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胡同,弯弯曲曲,平时根本没人走。
霍连鸿知道,穿过这条胡同,只要五分钟,就能直接插到火车站的侧门出口!
五分钟后。
老北站侧门。
霍连鸿刚把车停稳,气还没喘匀,侧门就开了。
一大波提着皮箱、穿着长衫或者西装的旅客涌了出来。
这些人不愿意去正门挤,特意走了侧门,结果发现这边没车,正一个个皱着眉头,焦急地张望。
“车!这儿有车!”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夹着公文包的中年先生,一眼就看见了霍连鸿,象是看见了救星一样冲了过来。
“师傅!去南开中学!快!我有急课,不能迟到!”
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车上跳。
“好嘞!您坐稳!”
霍连鸿稳稳地压住车把,等先生坐好,这才起步。
“先生,这会儿路正堵着呢,听说是大兵要过,咱们走小路成不?稍微绕一点,但保准不堵,能给您省下一刻钟!”
霍连鸿一边跑,一边回头建议道。
凭借着耳聪目明,此刻的霍连鸿也是早就听出了些许端倪,军阀出行的动静早已出来,谁去谁倒楣。
“行行行!只要快,怎么走都行!”
先生是个教书的,最怕迟到,一听能省时间,满口答应。
霍连鸿心中有底,脚下生风。
他避开了喧闹的主干道,专门钻那些不起眼的小巷子。
左拐右绕,如鱼得水。
坐在车上的先生原本还提心吊胆,怕这车夫是个路痴给绕远了。
结果越走越顺,眼看着熟悉的建筑一个个飞快地向后退去,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小师傅,你这路认得可真绝啊!我在天津卫待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还有这种近道!”
“混口饭吃,全靠这双腿和脑子记着呢。”
霍连鸿嘿嘿一笑,脚下却没停。
二十分钟后。
车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南开中学的门口。
此时,学校的预备铃刚刚打响。
“赶上了!真赶上了!”
先生长出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钱包,数出车费,想了想,又多摸出了三个铜板,一并塞给霍连鸿。
“小师傅,辛苦了!这三个子儿请你喝茶!以后要是还能遇上,我还坐你的车!”
“谢您赏!”
霍连鸿接过钱,心里那个美啊。
这一趟,连车费带赏钱,一共挣了十五个铜板!
而这,不就是赵无眠所说的巧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