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车铺前。
“呵呵,嫌贵?嫌贵你推回去自己补。”
修车老头眼皮都不抬,毫不在意的样子。
而此时此刻,
霍连鸿咬了咬牙,内心暗道:
推回去得半个时辰,得眈误多少趟活?
“补!”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铜板。
昨天才盘算好的积蓄,今儿还没过午,就要搭进去一大半。
二十个铜板,递了过去。
“得嘞。”
老头拿起烙铁,按在胶皮上,滋滋冒烟。
霍连鸿蹲在一旁,死死盯着那块补丁。
这一上午,受了赖皮三的气,跑了半个城的烂路,现在又搭进去二十个子儿。
这就是穷人的命。
攒钱如登天,花钱如流水。
“好了,气足,还能跑半年。”
随后,老头收了钱。
霍连鸿站起身,没说谢,拉起车就走。
日头毒辣。
火车站被占了,得换个路子。
凭借【耳聪目明】,天津卫的地图在他脑子里早就活了。
哪条路宽,哪条路窄,哪里有巡警,他门儿清。
他想到了小白楼。
那是富人区,离最繁华的劝业场不远。
走大路,得绕红绿灯,还得过巡警岗,堵且麻烦。
但这中间,夹着一片老旧居民区。
胡同七拐八绕,平时只有住户走,外人进去就是迷魂阵。
“穿过这片胡同,就能避开大道,直插戏园子后门!”
这是给赶时间的阔太太们准备的绝佳路线。
随后,霍连鸿拉车直奔小白楼。
运气不错。
刚到,就看见两个打扮花哨的姨太太在路边挥手绢,一脸焦急。
“两位太太!坐车不?”
霍连鸿把车拉过去,“去劝业场还是大戏院?”
“大戏院!快点!要迟到了!”
“好嘞!坐稳!我知道近道,凉快还没人挤!”
人一上车,霍连鸿脚下生风。
钻进老胡同,左拐右绕,如鱼得水。
这里路虽窄,但全是高墙阴影,也没人抢道。
不到二十分钟。
车稳稳停在大戏院后门。
“哎呦!这小车夫行啊!路走得顺!”
而此时此刻,
两位姨太太看了看表,大喜过望。
不仅付了车费,还一人赏了两个子儿。
这一趟,挣了二十多个!
真是美滋滋啊。
“趁热打铁!”
霍连鸿不敢歇,连忙拉起空车往回跑。
一上午,跑了三趟,趟趟顺利。
眼看手里的铜板越来越多,日子似乎又有了奔头。
只是到了晌午。
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刚拐过巷口大磨盘,霍连鸿猛地刹住脚,发现眼前之路被堵了。
三个流里流气的混混,蹲在路中间抽烟,旁边放着几根木棍。
领头是个光头,脑袋顶着块癞疮疤,正歪着头,用小拇指抠牙,斜眼看人。
“怎么回事?”车上的生意人吓了一跳。
“没事,遇上挡道的,我下去说说。”
霍连鸿心里一沉。
遇上坐地虎了。
这种人不干活,专门在偏僻路段收过路费。
霍连鸿放落车把,上前抱拳,堆起笑脸:“几位爷,借个光,讨口饭吃。”
随后,癞疮疤扔了烟头,用脚碾灭,晃悠悠走过来。
围着霍连鸿转了一圈,那双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
“面生啊?以前没见过你?”
“小的刚来这儿跑车,不懂规矩,您多包函。”霍连鸿弯着腰。
“不懂规矩?”
癞疮疤笑道。
“这条巷子是哥几个的地盘。想从这儿过,是不是得意思意思?”
而此时此刻,
霍连鸿赔笑:“小的挣得都是辛苦钱,还没开张呢……”
“少废话!”
癞疮疤猛推一把,“盯你一上午了!来回跑了四趟了吧?挣不少吧?”
“哥几个不多要,见面分一半!”
“一半?!”
霍连鸿眼皮一跳,拳头握紧。
这一上午连本带利才五十来个。修车花了二十,剩下的一些是还要还给虎妞的。
一半,就是十五个!
这是喝血!
“爷,这也太多了,能不能……少点?”
“嫌多?”
随后,癞疮疤冷笑,给旁边两个混混使眼色。
两人拎起木棍逼上来。
“不给钱,就把车留下!或者……让你这位客人给?”
车上的生意人脸都白了,缩在车里喊:
“车夫!快给钱!别连累我!我赶时间!”
而此时此刻,
霍连鸿僵在那儿。
愤怒像火一样烧。
凭他现在的力气,收拾这三个废物,易如反掌。
只要一拳。
他就能打爆这个癞疮疤的鼻子。
动手吗?
念头在脑子里疯狂跳动。
但下一秒。
他觉得还是有点悬!
打了人,惹了官司,车被扣,钱全赔!
不值。
霍连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杀意藏得干干净净。
攥得发白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动,重新堆起卑微的笑,腰弯得象只大虾。
“爷说的是,小的不知好歹。”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一串带着体温汗水的铜板。
数出二十个。
手有点抖,是不甘。
“这是二十个大子儿,请几位爷喝茶。”
癞疮疤一把夺过,掂了掂,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算你识相!”
收了钱之后,按道理也该结束了,但是他似乎并没有满足于此。
反而眸光下移,看到了烧饼。
真香。
“呦呵,小子,伙食不错啊,还有烧饼?”
而此时此刻,
癞疮疤一把抢过,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眉头一皱。
“呸!”
一口嚼烂的渣子吐在霍连鸿脚边。
“太干!噎得慌!喂狗都不吃!”
说完,把剩下的一个半烧饼随手扔在地上,抬脚狠狠踩了一下。
鞋印顿时在上面,尤如疮孔一般。
“滚吧!”
癞疮疤踹了车轮一脚,随后哈哈大笑离去了。
巷子死寂。
随后,霍连鸿低头,看着地上被踩扁的烧饼。
那一瞬,被踩在地上的不是烧饼,是他的脸。
火辣辣的疼。
“车夫!还不走?愣着干嘛!晦气!”
生意人催促道,一脸嫌弃。
而此时此刻,
霍连鸿没说话。
他默默弯腰,伸出粗糙的手。
捡起地上那半个沾了土的烧饼。
拍了拍上面的土,心中也是一阵复杂。
随后拉起车,大步向前。
霍连鸿并没有多说什么,但心中跟个明镜似的。
送到地方,生意人扔落车费就跑,连个谢字都没有。
霍连鸿弯腰捡起铜板,擦干净,放进怀里。
这种事情,也是早已司空见惯。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照不暖眼底的寒意。
唯有隐忍,方能在日后武道之路上,成就一番事业。
而此时此刻,
他摸了摸肚子,有点不太舒服。
但只要还活着,霍连鸿就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有出头之日。
这笔帐,早晚连本带利讨回来!
霍连鸿拉起空车,迎着风,继续跑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