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霍连鸿坐在街边修鞋摊的小马扎上。
他的千层底,很贵。
然而现在,脚后跟那块早已破了个大洞,透着冷风。
“爷们儿,这鞋破了。”
修鞋匠看了一眼,好奇问道,“你这是咋走路的?后脚跟蹭着地走?”
霍连鸿无奈摇了摇头。
这就是练趟泥步的代价,省了力气,费了鞋。
“补补呢?”
“补不了,底儿都烂了。买双新的吧,三十个子儿。”
霍连鸿摸了摸兜,当真是囊中羞涩。
昨天拼了一天,除了还债和吃饭,手里就剩下五个铜板。
连一只鞋底都买不起。
“那草鞋呢?”霍连鸿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串草编鞋。
“一个子儿一双。”
“来两双。”
霍连鸿便扔下两个铜板,换上草鞋。
粗糙的草绳,硬邦邦的,很是膈应。
刚走了两步,脚后跟就被磨得火辣辣的疼。
他拉起车,忍着脚底的刺痛,上了街。
没得办法,穷是主要原因。
现在只能如此了。
……
日上三竿。
今天的街面,显得很是诡异。
那些巡警在各个路口设卡,仿佛在抓捕着什么。
而在巡警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着黑衣劲装的汉子。
骼膊上缠着黑纱,一看就是铁门武馆的人。
看来啊,这秦爷死了,但这事儿没完。
“站住!干嘛的?”
突然,前面路口,一辆黄包车被拦了下来。
那车夫是个壮汉,长得人高马大。
几个黑衣汉子围上去,拿着一张画象比对,又捏了捏那车夫的骼膊,嘴里骂骂咧咧。
“怎么回事?”
霍连鸿把车停在远处,拉住一个看热闹的闲汉,问道。
“铁门武馆发疯了呗。”
闲汉磕着瓜子,“杀人的那个疯子找不到,跑了。他们就要找那个递钱的同伙。”
“同伙?”霍连鸿心头一跳。
“对啊!听说那天在北城头,有个拉车的傻大个,给那疯子送了十块大洋。铁门的人说了,那疯子跑了,但这送钱的肯定还在天津卫。抓住他,就能问出那疯子的下落。”
“这不,正全城搜捕呢,专门抓那些个子高、看着有力气的车夫。”
闻言,霍连鸿不禁手心冒汗。
这下子坏了。
那天他去送钱,虽然身上脏,但这身板和脸,保不齐有人记得。
要是被抓进去,那就是替罪羊,不死也得脱层皮。
“走!”
他想绕路。
可左右一看,几个路口都有人把守。
这是铁了心要过筛子。
“躲不过去了。”
霍连鸿深吸一口气。
既然躲不过,那就演。
他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
破草鞋,露着脚指头,脚后跟磨出了血。
身上这几天饿瘦了一圈,肋排骨若隐若现,脸色因为营养跟不上,透着股青灰。
“这副鬼样子,倒也是个掩护。”
霍连鸿把腰塌下来,肩膀缩着,整个人象是矮了半截。
拉着空车,慢慢悠悠地往路口挪。
一边走,一边咳嗽。
“咳咳……咳咳咳……”
……
路口。
“下一个!过来!”
一个铁门弟子指着霍连鸿。
霍连鸿佝偻着身子,推着车走过去,还没说话,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爷……咳咳……您查……”
“晦气!”
那弟子捂住鼻子,后退半步,“离远点!别把痨病过给我!”
另一个弟子拿着画象凑过来。
画象画得很潦草,就是个大个子、国字脸的轮廓。
“个子倒是挺高……”
那弟子打量着霍连鸿,“叫什么?”
“小的……咳咳……叫霍二……咳咳……”
霍连鸿装得气都喘不匀,身子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要倒。
“就这德行?”
拿画象的弟子嗤笑一声,指了指霍连鸿脚上的草鞋,“穿草鞋,脚后跟都烂了。那天那个人能拿出十块大洋,那是巨款!能是这种穷鬼?”
“也是。”
先前的弟子一脸嫌弃,“这一看就是个饭都吃不饱的废物,哪有力气拉车去北城头?那天路那么烂。”
“滚滚滚!别在这挡道!”
那弟子不耐烦地挥手,还在霍连鸿的车轮上踹了一脚。
“谢爷……谢爷……”
霍连鸿唯唯诺诺地点头哈腰,拉起车,依旧佝偻着身子,一边咳嗽一边往外走。
刚走出去没几步。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
“抓住了!这个像!”
霍连鸿偷偷回头瞄了一眼。
只见刚才那个在路边歇脚的壮硕车夫,被几个铁门弟子按在地上。
那车夫穿得挺干净,脚上是一双新的千层底。
“冤枉啊!我那天在南市拉活,根本没去北城头!”
“少废话!带回去审!”
“啪!”
一记耳光扇在那车夫脸上,几个人拖着他就走。
霍连鸿心里一寒。
这就是世道。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要是自己刚才露出一丁点精气神,或者脚上穿的是那双好鞋,现在被拖走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他不敢停留,加快脚步钻进了胡同。
直到转过两个弯,确定没人跟上来,他才靠着墙,长出了一口气。
后背的冷汗,把褂子都浸透了。
但一种劫后馀生的庆幸,早已让人知足。
……
深夜。
人和车行。
霍连鸿回来得比平时早。
南房里。
赵无眠正就着一碟咸菜喝闷酒。
见霍连鸿进来,他眼皮子都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板凳。
“坐。”
霍连鸿坐下,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咬着牙,没吭声,拿凉水冲了冲。
“今儿个街上的事,碰上了?”赵无眠抿了一口酒,淡淡地问道。
“碰上了。”
霍连鸿点点头,“差点没回来。”
“知道为什么抓人吗?”
“找送钱的同伙。”
“那是其一。”
赵无眠放下酒杯,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其二,是铁门那几个徒弟要立威。师父死了,场子砸了,他们得找个替罪羊,证明不是他们无能,是对方人多势众,还有同党接应。”
“这帮孙子。”霍连鸿骂了一句。
“骂也没用。”
赵无眠盯着霍连鸿的眼睛,“你今天混过去了,是因为你穷,因为你看着惨。但你的眼神,藏不住。”
“眼神?”
“对。”
赵无眠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练武的人,身上有股气。你这几天练那个什么呼吸法,虽然身子看着虚,但眼底有光。那是精气神,是贼光。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身上有功夫底子。”
霍连鸿心里咯噔一下。
他确实感觉最近看东西更清楚了,精神头也更足了。
没想到,这也是破绽。
“那怎么办?”
“藏。”
赵无眠吐出一个字,“在这个世道,想活得久,就得学会装孙子。把你的背驼下去,把你的眼神散开,把你的精气神锁在骨头缝里。”
霍连鸿听得一身冷汗。
他一直以为练武就是强身健体,是打熬力气。
没想到,还得练心机,练演技。
“受教了。”
霍连鸿诚恳地抱拳。
赵无眠摆摆手,倒头睡了。
霍连鸿躺在炕上,此时的脚后跟还在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心中感叹无比。
藏锋。
这比练拳更累。
但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连累车行,他必须得学会这门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