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三遍。
霍连鸿爬起来,浑身酸疼。
象是被大磨盘碾过一样,那叫一个舒坦。
四肢还是有点发飘,不过还是起床出了南房,正碰上虎妞在那刷牙。
“醒了?”
虎妞含着牙刷,瞥了他一眼,“别忘了昨儿的话。车份,饭钱,还得翻倍。”
“忘不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霍连鸿便说道。
“呵呵,跟你闹呢,还当真了,玩去吧!”
虎妞笑了笑,不再理他。
他走到井边,打桶凉水浇在头上,激灵一下,醒透了。
拉起车,出门。
……
清晨的街面,依旧喧闹。
小贩依旧吆喝,路人依旧匆忙。
仿佛秦爷死去的事情就象没人记得一样,也就是茶馆里多了些谈资。
“听说没?铁门武馆散了。”
“散了?”
“馆主都没了,树倒猢狲散呗。几个徒弟为了分家产,昨晚打破了头,连巡警都去了。”
霍连鸿拉着空车,慢慢跑着。
他没心思听八卦。
他在琢磨事。
那个汉子的脚,是怎么走的?
那个脊椎,是怎么动的?
“趟泥步……”
霍连鸿试着模仿。
脚底板贴着地,不抬高,象是蹚着泥水走。
摩擦力大了,费鞋。
但这劲儿,确实是从脚跟起来的。
“含胸,拔背。”
他又试着把胸口缩回去,后背拱起来。
路边的行人看他象看傻子。
“这车夫有毛病吧?拉个车跟做贼似的。”
霍连鸿不管。
他这一缩一拱,感觉脊椎那条大龙,好象被拉直了。
车把上的分量,不再全是骼膊担着,而是顺着脊椎,卸到了脚后跟上。
“嘿!”
有点意思。
虽然别扭,虽然累,但这就对了。
……
“车!去估衣街!”
一个胖掌柜招手,脚边放着两捆布匹。
“来嘞!”
霍连鸿把车拉过去。
胖子上了车,布匹一放,车身一沉。
少说三百斤。
若是以前,霍连鸿得憋一口气,靠蛮力硬拽起步。
但今天,他没急。
双脚抓地,十趾扣紧。
吸气,气沉丹田。
胸口一含,后背一崩。
“走!”
不是拽,是顶。
用身子去顶那个车把。
整个人象是一张弓,瞬间弹开。
“呼——”
车轮转动。
没有那种死沉的凝滞感,车子很顺滑地就出去了。
这就是“整劲”。
把全身拧成一股绳,力气不散。
霍连鸿心中一喜。
但还没跑出二里地,苦头就来了。
累。
这种累,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肌肉酸,现在是骨头缝里发酸。
还要时刻分心去控制姿势,稍微一走神,气就散了,劲儿就断了,车子立刻变得死沉。
脑子累,心累。
“师傅,稳着点!晃悠什么呢?”
胖掌柜在车上抱怨,“跟喝醉了似的。”
“对不住,路不平。”
霍连鸿咬牙撑着。
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流。
他在磨。
拿这三百斤的分量,磨这身子骨,磨那股子刚悟出来的劲儿。
这一趟下来,比平时跑三趟都累。
到了估衣街,霍连鸿腿肚子都在转筋。
“三十个子儿,拿好。”
胖掌柜扔下钱走了。
霍连鸿捏着钱,喘着粗气。
肚子又叫了。
那两块红烧肉的底子,这就耗光了。
这“整劲”虽然省力气,但费精神,更费粮。
“还得吃。”
霍连鸿看着手里的铜板,苦笑。
三十个。
买五个肉包子,二十个。
剩下十个。
这还得攒着交车份和还债。
真是个无底洞。
……
中午。
霍连鸿蹲在墙根底下啃包子。
旁边几个车夫在闲聊。
“哎,听说了吗?巡警局悬赏了。”
“悬赏谁?”
“还能有谁?北城头那个疯子呗!杀了秦爷,那可是人命官司。”
“悬赏多少?”
“一百块大洋!”
“霍!”
众人惊叹,“这要是让我碰上……”
“拉倒吧你!秦爷都让人一招秒了,你上去送菜啊?”
霍连鸿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皮。
一百块大洋。
那汉子,这会儿怕是早就出城了吧。
那种人,来无影去无踪,不是他们这些苦哈哈能操心的。
他现在的任务,就是活着,然后偷偷地把那半招练成。
“出车!”
吃饱了,身上有了点热乎气。
霍连鸿继续拉车。
下午,他不再挑活。
不管是拉货还是拉人,只要给钱就干。
每一次起步,每一次上坡,他都强迫自己用那个别扭的姿势。
含胸,拔背,沉肩,坠肘。
一开始,十次有九次是散的。
慢慢地,十次能有一两次是对的。
哪怕只有一次对了,那种通透的劲力,都能让他兴奋半天。
他在找感觉。
把那种感觉刻进骨头里,变成吃饭喝水一样的本能。
这叫“长功夫”。
……
天黑了。
霍连鸿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车行。
虎妞还在那剥花生。
“回来了?”
“恩。”
“钱呢?”
霍连鸿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
这是他拼了一天,除了吃饭剩下的。
“四十个。”
虎妞接过去,数了数,“车份二十,还债十个,利息十个。刚好。”
她把钱揣进兜里,看着霍连鸿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眉头皱了皱。
“又没吃饭?”
“吃了。”
霍连鸿实话实说,“吃的都化成汗了。”
虎妞翻了个白眼。
“等着。”
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了两个窝头出来。
“剩的,爱吃不吃。”
那是杂面窝头,硬得象石头,能砸死狗。
但霍连鸿接过来,象是接了个宝贝。
“谢虎姑娘。”
“少来这套。”
虎妞摆摆手,“赶紧滚去睡觉,别在我这碍眼。”
霍连鸿啃着硬窝头,回了南房。
赵无眠还没睡,在那抠脚丫子。
“霍大少,今儿个练得咋样?”
“还行。”
霍连鸿喝了口凉水,把噎在嗓子眼的窝头顺下去,“有点感觉了。”
“悠着点。”
赵无眠看了看他,“我看你这印堂发黑,别没练成,先练成饿死鬼了。”
“心里有数。”
霍连鸿躺在炕上。
浑身酸痛,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摸着自己的脊椎。
那里热乎乎的。
虽然债台高筑,虽然肚子总是填不饱。
但他觉得,自己正在变强。
哪怕只是一点点。
那也是强。
“明天……”
霍连鸿闭上眼。
“明天还得接着练。”
“把这趟泥步,练进脚后跟里去。”
“把这大龙,练活了。”
这就是穷人的练法。
没钱买药,没钱拜师。
只能天道酬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