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铁门武馆外的一家小茶摊。
几个骼膊上缠着黑纱的弟子,正凑在一起,对着桌上的一堆画象发愁。
画象画得太烂了。
就是一个大概的轮廓,国字脸,大个子。
这在天津卫,一抓一大把。
“妈的,这怎么找?”
领头的弟子把茶碗重重一摔,“这都两天了,连个鬼影都没摸着。大师兄发了话,要是再找不到那个送钱的,咱们都得滚蛋!”
“师兄,消消气。”
旁边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凑了过来,给领头满上茶,“这画上的人,我看着……有点眼熟。”
这汉子叫霍六。
以前是霍家的杂役弟子,霍家倒了后,他是第一个卷了细软跑路的,后来花钱买通了关系,在铁门武馆挂了个记名弟子的闲职。
“眼熟?”
领头弟子瞥了他一眼,“你个喂马的,能认识谁?”
“师兄,您看这眉眼,还有这身板。”
霍六指着画象,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这是霍家的那条丧家犬,霍连鸿。”
“霍连鸿?”
“对,就是以前霍家的少爷。后来霍家没了,听说他去拉车了。”
霍六笃定地说道,“这小子化成灰我都认识。而且他那脾气,又臭又硬,给那个疯子送钱这种傻事,他干得出来。”
“拉车的……”
领头弟子眼睛一亮,“怪不得!我们在街上盘查,好几个车夫都说见过个大个子。原来是他!”
“他在哪?”
“人和车行。”
霍六嘿嘿一笑,“我前两天路过,看见他在那进出。那是刘四爷的盘口。”
“刘四爷?”
领头弟子脸色变了变。
那可是个活阎王,虽说退隐了,但馀威还在。
直接冲进去抓人,那是找死。
“师兄,咱们不用进去。”
霍六眼珠子一转,“他是车夫,总得收车吧?咱们就在门口守着。等他回来,往麻袋里一装,神不知鬼不觉。”
“好主意!”
领头弟子拍了拍霍六的肩膀,“要是抓住了,给你记头功!以后你就是正式弟子!”
“谢师兄提拔!”
霍六笑得不行,内心自是暗道一声:
旧主子?
不,那是他的登天梯。
……
半晌,天已擦黑。
而此时,人和车行门口。
虎妞搬了个板凳坐在那,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却没心情嗑。
她的眼睛,盯着街对面。
那边的墙角正蹲着四五个人。
虽然装着在那闲聊、抽烟,但眼神却是不是地往车行里瞟。
尤其是其中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踩盘子?”
虎妞冷笑一声。
她是四爷的闺女,这种场面见多了。
这帮人不敢进来,必然是在等人。
只是,是在等谁?
车行里的老师傅们都回来了,就剩下那个傻大个还没回来。
再联想到这两天街上的风声,还有那个傻大个那一脸的病容。
很显然,虎妞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门口的这些人啊,必然是冲着霍连鸿来的。
“这傻子,真能惹祸。”
虎妞骂了一句,把瓜子扔回盘子里。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刚拉车回来的老马。
老马是个老实人,在车行干了十几年了,嘴严,腿勤。
“老马。”
“哎,大小姐。”老马擦着汗走过来。
“累不?”
“还行,刚收车。”
虎妞从兜里摸出五个铜板,塞进老马手里。
“再去跑一趟。”
“去哪?”
“街口,迎迎那个大个子霍连鸿。”
虎妞压低声音,眼神往街对面扫了一下,“告诉他,门口有狗,别回来了。让他找个地方躲躲,风头过了再说。”
老马一愣,顺着虎妞的视线看过去,吓得一哆嗦。
他也是老江湖,一看那几个人腰里鼓鼓囊囊的,就知道不是善茬。
“知道了,大小姐。”
老马没多问,把钱揣好,拉起车,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虎妞重新坐回板凳上,抓起瓜子。
“咔嚓。”
她磕了一颗,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敢在人和车行门口堵人,这帮小崽子,胆子肥了。
……
寒风起。
霍连鸿拉着空车,走在回车行的路上。
“买个包子吧。”
路过包子铺,他尤豫了半天,还是没舍得。
兜里那几个子儿,还得留着买药。
赵无眠说了,得补。
怎么补?
得花钱。
正琢磨着,前面突然冲过来一辆黄包车。
“霍兄弟!霍兄弟!”
是老马。
老马跑得气喘吁吁,一脸的汗。
“马叔?怎么了?这么急?”霍连鸿停落车。
老马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才凑过来,急促地说道:
“别回去了!”
“怎么了?”
“大小姐让我给你报信。车行门口有人堵你!”
老马压低声音,“四五个人,带着家伙。大小姐说了,那是冲你来的。”
霍连鸿心里一沉。
还是找来了。
“知道是谁吗?”
“大小姐没细说,但她说那帮人里头,有个缩头缩脑的,看着象是熟人。”
熟人?
霍连鸿眉头紧锁。
他在天津卫早就没亲人了,哪来的熟人?
突然,一张猥琐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霍六。
当初霍家还在的时候,这小子最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一口一个少爷。
后来霍家遭难,他是第一个卷东西跑的。
听说他后来投靠了铁门武馆,当了狗腿子。
“是他……”
霍连鸿拳头硬了。
只有霍六认识他,只有霍六知道他会去北城头干那种“傻事”。
好一个熟人。
好一条断脊之犬。
“霍兄弟,快走吧!”
老马推了他一把,“大小姐说了,让你找地方躲躲,风头过了再回来。”
“谢了,马叔。”
霍连鸿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想塞给老马。
“快收着吧!我都这岁数了,还要你这钱?”
老马没要,拉着车转身跑了,“你自己保重!”
霍连鸿站在风口里。
看着老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人和车行的方向。
那是家。
有热乎的剩饭,有嘴硬心软的虎妞,有那个虽然总是打击他、但真心教他的赵无眠。
但现在,回不去了。
只要他露面,霍六就会象疯狗一样咬住他。
他要是进了车行,就会把祸水引给四爷和虎妞。
“不能回。”
霍连鸿转过身。
顿时,一片迷茫。
去哪呢?
身上没钱,住不起店。
身子有伤,需要药,需要肉。
“光靠拉车,不够你烧的,得去三不管……”
耳畔传来了些许回荡。
三不管。
那是天津卫最乱的地方。
不管你是杀人犯,还是逃兵,只要进了那,就没人查。
那里有黑市,有赌场,有卖命的买卖。
霍连鸿不想死在街头,那就只能去那种地方搏命。
“霍六,这笔帐,我记下了。”
霍连鸿冷冷地看了一眼车行的方向。
然后,拉起车,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黑暗里。
鬼市。
我来了。